于泗水等了片刻,叹了口气,“任恪恩,你明天不上班?”
“上。”
“那你不回去睡觉?”
“回去。”
嘴上说着回去,脚下一步都没挪。
于泗水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任恪恩没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随后伸手把保温杯拿过去,拧开盖子看了一眼,走到茶水间接了热水,走回来放在桌上。
于泗水看着这一系列动作,忽然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把“照顾人”这件事当成了一种KPI,每一项都要做到,做完了还要检查,检查完了还要复盘。
“还有吗?”于泗水问,“退热贴换了,药吃了,水喝了,粥也喝了,你还有什么KPI没完成?”
“KPI?”
“就是……算了,当我没说。”
任恪恩拉开椅子坐下了,不是要走的意思,是要长聊的意思。
于泗水看着他坐下,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你干嘛?”
“坐一会儿。”
“你不是要回去吗?”
“等雪小一点。”
于泗水看了一眼窗外,雪确实很大,密密匝匝的,但以任恪恩的车技和车的性能,这点雪根本不算什么,他见过任恪恩在比这大得多的雪天里开车,稳得像没下雪一样。
“这雪不大。”于泗水说。
“大。”
“哪里大了?地上才积了不到两厘米。”
“天气预报说会有五厘米。”
“你看天气预报了?”
“看了。”
于泗水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证据,但任恪恩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他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从来都看不出来。
第19章 “跟谁约?”
“行,”于泗水妥协了,“那你坐一会儿,等雪小了再走。”
任恪恩点了点头。
于泗水缩在椅子里,把腿蜷起来,膝盖抵着桌沿。
退热贴开始起作用了,额头凉凉的,但身体还是烫,尤其是后背,汗把衣服浸湿了一小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任恪恩坐在对面,大衣没脱,围巾也没解,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被搬进这间办公室的雕塑。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沓散乱的资料上,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于泗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华远项目的方案文档,封面朝上,几个大字被显示器挡住了一半——“澜山: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那是华远的方案。”于泗水说。
任恪恩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澜山。”
“嗯,项目名字,在城北,大平层,目标客群比云栖山谷年轻一些。”于泗水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睛都湿了,“刘庭轩,就是他们营销总监,说老板很喜欢我们的方向。”
任恪恩没接话,目光从封面移到旁边那沓更厚的资料上。
那是天恒项目的执行文档,云栖山谷的VR场景已经做了三版,每一版的修改意见都密密麻麻地写在便利贴上,黄的绿的蓝的贴了一圈。
于泗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那沓文件往旁边推了推,好像不想让任恪恩看到那些便利贴上潦草的修改意见和反复涂改的日期。
“创业就是这样,”他说,语气尽量轻描淡写,“永远在改,永远在赶,永远觉得慢了。以前在广告公司的时候觉得加班累,现在发现给自己干比给被人干累十倍,倒不是活儿多了,只是心里一直挂着,吃饭挂着,睡觉挂着,洗澡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转方案。”
他笑了笑,笑完又打了个呵欠。
任恪恩一直安静听着。
于泗水换了个姿势蜷着,膝盖抵到桌沿下面那块横板,硌得有点疼,他往旁边挪了挪,“你以前刚开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任恪恩想了想,“差不多。”
“比我累吧?”
“差不多。”
“肯定比我累,”于泗水说,“你那时候一个人扛一整个摊子,底下那么多人等着你发工资,等着你指方向,你要是倒了他们就全散了,我起码还有马维,还有舒灵铃,还有宋扬和张百泉,你那时候有什么?”
“……”
于泗水觉得自己可能说多了,药物作用让他的脑子有点飘。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反正,”他放下保温杯,“我会更努力赚钱的。”
“赚那么多钱干嘛?”
于泗水差点说出“养你”,但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以他现在的分量说出来像个笑话。
他改了口,“谁嫌钱多?赚了钱才能招更好的人,做更好的项目,接更大的单子。马维说要换个大点的办公室,宋扬想买个新显示器,张百泉天天念叨咖啡机,舒灵铃没说想要什么,但我猜她想要涨工资。”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任恪恩说。
于泗水想反驳“我不是年轻人了”,但想想自己才二十五,在任恪恩面前说这话确实没什么底气。
困意来得又轻又沉,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脑子像泡在温水里,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想撑住,不想在任恪恩面前睡着,那样太丢人了——说着要努力赚钱结果说睡就睡,像个小孩。
“任恪恩…你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
任恪恩沉默了几秒,“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你怎么做到的?”
“没想过。”
“……没想过放弃?”
“没想过。”任恪恩说,“选了就做,做到做不动为止,做不动了再想放弃的事。”
于泗水盯着他看了几秒,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太沉了,那些词在嘴边打转,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他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声音越来越轻,“我歇一下,就歇五分钟…然后你回去,太晚了……”
他的头往后靠,椅背托着他的后脑勺,然后慢慢往旁边歪,歪到肩膀的位置停住了。
任恪恩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
于泗水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重,带一点鼻塞的齁声,嘴唇微微张着,手还保持着握保温杯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
任恪恩低头看了他几秒,弯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椅子里捞起来。
于泗水比他想象的要轻,他的头靠在任恪恩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带着一点药苦味。
他把于泗水放好在折叠床上,于泗水碰到床垫的时候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不是梦话就是骂人。
任恪恩拽过椅子上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他脑袋下面当枕头,又把搭在椅背上的那条格子毯子抽出来,展开,盖在他身上。
毯子太小了,顾了肩膀就顾不了脚,他去衣架上拿了件于泗水的衣服,搭在毯子盖不到的脚踝上。
弄完了,他站在折叠床边,低头看着于泗水。
睡着了很安静,眉头是舒展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不自觉地皱着,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额头上的退热贴边角又翘起来了,他伸手按回去,指尖在他眉心停了一瞬。
最后他关了台灯,房间里只剩窗外的光。
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淡黄色光带。雪还在下,雪粒在光带里旋转着往下落,像碎了的星星落进人间。
任恪恩站在那道光的边缘,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人,毯子被他踢开了一角,任恪恩弯腰把毯子拽回来,重新盖好。
“晚安。”他轻声说。
二月的北宸依旧冷,只是冷意和腊月不同。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二月的冷却细如针,丝丝缕缕渗进骨头缝里,不尖锐,却教人忍不住缩手缩脚。
于泗水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雪下了一整个上午,到中午才停,午后又重新落起,街面覆着一层薄白,被行人与车辆碾过,化作灰黑的雪泥,湿漉漉地映着路灯的光。
今天是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于泗水是在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小区门口花店的阵仗才想起来的——红玫瑰、粉玫瑰、白玫瑰,扎成一束一束的整齐摆在店门口。
老板正给一束花系丝带,动作认真,蝴蝶结两边对称规整。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走进地铁站。
到了公司,马维已经在群里发消息了。
【马维】:今天情人节,有没有人请我吃饭?
【宋扬】:马哥你问反了,应该问有没有人让你请吃饭
【马维】:那你请不请?
【宋扬】:没钱
【张百泉】:+1
【舒灵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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