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什么呢?谁也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保温杯里干干净净,连杯壁上的米汤都刮干净了,随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喝完了。”
任恪恩看了一眼那个空杯子,站起来,拿起保温杯去茶水间接了热水,拧好盖子,放在于泗水面前,“多喝热水。”
于泗水想说“多喝热水”是直男语录,但转念一想任恪恩就是直男,而且他这个直男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生气。
他到底没说什么,把保温杯拢在手心里,暖暖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你回去吧,太晚了。”
任恪恩看了一眼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路灯的光里全是细密的雪粒,旋转着往下落。
“下雪了。”他说,“路不好走。”
于泗水看着他,等着他说“所以我先不走了”或者“所以我今晚住这儿”。两种任恪恩都不会说,但于泗水莫名觉得他可能会做。
他没猜对,也没猜错。
任恪恩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大衣穿上,又将围巾在颈间绕了一圈,仔细系好,随后走向门口,推开门,冷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于泗水打了个哆嗦。
“你干嘛?”于泗水问。
“买点东西。”
“买什么?”
任恪恩没回答,门开着,人已经走进走廊了。
于泗水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最后被外面的风雪吞没了。
没过多久,门又开了。
任恪恩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围巾上也有,大衣的肩膀上也是。
他没有拍,直接走进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塑料袋上印着楼下那家小超市的名字,里面有两个饭团、一盒牛奶、一袋面包,还有一包退热贴。
于泗水看着那几样东西,又看了看任恪恩头发上正在融化的雪,“你下去就是为了买这个?”
“嗯。”
“楼下超市还开门?”
“二十四小时。”
于泗水想说大晚上的你跑出去买退热贴,他又不是没有,那盒没拆封的是谁放的,他到现在也没问出来,也许是马维,也许是舒灵铃,也许是宋扬或张百泉顺手放在那儿的。
但任恪恩不知道,他不知道于泗水桌上已经有了一盒没拆封的退热贴,他只知道于泗水发烧了,额头上的退热贴掉下来压皱了,不能用了,所以他要下去买一包新的。
于泗水攥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你头发湿了。”
任恪恩伸手摸了摸头顶,指尖沾了一点水渍,“雪水,没事。”
“不擦干会感冒。”
“不会。”
“你又不是铁打的。”
于泗水从椅子上站起来,头晕了一下,扶住桌沿等那一阵过去,然后走到任恪恩面前。
两人靠得极近,他一抬手就能碰到任恪恩的肩膀,任恪恩围巾上沾着未化的雪粒,一颗颗落在黑色羊绒上,白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手,任恪恩没动。
于泗水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任恪恩的头发只有几厘米。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才又往前伸了伸,指尖触上任恪恩的发梢,湿凉的雪水洇湿了他的指尖,停留片刻后,手指穿过那些被雪水打湿的发丝,把它们往后拨了拨。
任恪恩的头发比他想象的要软,平时看着那么硬挺,一根是一根,摸上去却是细软的,像某种动物的绒毛。
他的手从头顶滑到鬓角,又滑到耳后,把那些沾了雪水的碎发拢了拢。
任恪恩始终没有动,任他的手在头发上拨过来拨过去。
他没有说“好了”,没有说“不用擦了”,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睫毛上好像也沾了雪。
于泗水的手指从耳后滑下来,沿着下颌线的轮廓,似触非触地往下走,到下巴的时候,他停住了,指尖悬在任恪恩的下巴下面,离那片皮肤只有一线之隔。
他能感觉到任恪恩呼吸时带起的那一点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指腹。
那画面太近了,近到他的大脑忽然空白了一瞬,像短路了一样,所有的电流都涌上了指尖,悬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于泗水缩回手,“好了,应该干了吧。”
任恪恩抬起眼睛看着他,“没有。”
“什么?”
“没干。”
于泗水看着任恪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哪里没干?”
任恪恩没回答,微微偏了一下头,把鬓角那片还没擦到的头发朝他那边侧了侧,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这里。
于泗水盯着那一小片被雪水打湿的碎发,喉结动了一下,“你自己擦。”
“够不着。”
“你手又没断。”
任恪恩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正是那只缠过纱布的左手,他的手指动了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那几道淡粉色的疤痕在灯光下翻了上来。
于泗水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抬手覆上那片鬓角的碎发,指尖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从鬓角到耳后,从耳后到发顶。
任恪恩微微低着头,任他动作,呼吸很轻很慢,慢到于泗水怀疑他是不是忘了换气。
“好了。”于泗水收回手,这次是真的好了,整片头发都被他拨了好几遍,怕是连头皮都擦干了。
任恪恩抬起头,看着他,“你手很烫。”
于泗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被雪水冰得发白,掌心却烫得发红,红白交错。
他发烧了,手烫是正常的,但任恪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对,不是陈述事实,倒像是别的什么。
“发烧了当然烫。”于泗水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他再看。
“嗯。”
沉默又落下来了,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被雪粒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玻璃上明明灭灭。
于泗水走回桌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回去吧,雪越下越大,再晚路不好走。”
任恪恩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
于泗水被他看得不自在,把保温杯放下,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桌上那沓散乱的资料,纸张被他翻得哗哗响,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没进脑子。
“于泗水。”任恪恩叫他。
于泗水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生气?”
于泗水转头看他,“我生什么气?”
“不知道。”
“那你问我干嘛?”
“……”
于泗水把手里的资料放下,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臂抱在胸前。
他本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这个姿势好像也没好到哪去,一个发着烧,穿着皱巴巴衣服的人,再怎么抱胸也装不出什么气势。
“我没生气,”他说,“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大半夜跑出去买退热贴,我桌上有,你没看见吗?那盒粉色的,就放在显示器旁边,你刚才倒水的时候肯定经过了。”
“看见了。”
“看见了还买?”
“那盒快过期了。”
于泗水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任恪恩当然知道,他从走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大概就已经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了一遍,显示器旁边那盒退热贴是什么牌子,生产日期是哪天,还有几个月过期,他全都看见了。
“过期了也能用,又不是吃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任恪恩想了想,好像在斟酌措辞,最后说了一句:“你发烧了,要用没过期的。”
于泗水听到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一个连自己手搓烂了都不当回事的人,觉得他发烧要用没过期的退热贴,这是什么逻辑?
“任恪恩,你是不是对自己和对别人双标?”
任恪恩没回答这个问题。
于泗水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叹了口气,从桌上那盒新的里拆了一片退热贴,撕开包装,往额头上贴。
没贴正,歪了。
他伸手想揭下来重贴,任恪恩已经走过来了。
他的手从于泗水额头上掠过,指尖按住那片退热贴的边缘,轻轻掀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按下去。
指腹从眉心滑到发际线,把那些翘起来的边角一一按平,力度很轻,但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于泗水僵在原地,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任恪恩的脸离他太近了,他屏住呼吸,不敢动。
“好了。”任恪恩收回手,退后一步。
于泗水呼出一口气。
“你回去吧,”他说,这次语气软了很多,“太晚了。”
任恪恩站在办公桌旁边,手还插在裤兜里,姿态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于泗水那句话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没打算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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