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
【任恪恩】:看到了,下来。
于泗水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于泗水】:你上来
他又补了一条。
【于泗水】:我头晕,走不动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两个理由都很充分,不是装的,他真的头晕,真的走不动。
任恪恩过了几秒才回。
【任恪恩】:几楼?
【于泗水】:四楼,没电梯
发完他放下手机,环顾了一圈办公室,想了想,飞快地把折叠床上的毯子叠起来塞到柜子里,把桌上的药板和水杯摆整齐,又把垃圾桶里那些揉成一团的纸巾倒了,最后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确认没什么不该让任恪恩看到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揪着衣角扯了扯,没什么变化,又捋了捋头发,还是乱,最后干脆放弃了,坐回椅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等他来。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的时候,于泗水的心跳又快了。
他听着那个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然后门被推开,冬天的冷风跟着任恪恩一起涌了进来。
于泗水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人。
任恪恩穿着黑色的大衣,围巾也是黑色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站在门口,目光从于泗水的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脸上,最后落在他的脚上。
“鞋呢?”他问。
于泗水下意识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他完全不记得拖鞋是什么时候脱的,脱在了哪里,模模糊糊只记得昨晚从折叠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脚踩在地上冰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找到那双拖鞋。
“在……不知道。”他放弃了撒谎。
任恪恩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弯腰从折叠床底下把那只东倒西歪的拖鞋捞了出来,一只是在床脚,一只是飞到了墙边,隔了老远。
他把两只拖鞋并排放在于泗水脚边,站起来的时候大衣下摆不小心扫过于泗水的小腿,带起一阵冰凉的风。
“穿上。”他说。
于泗水把脚伸进去,鞋底有点凉,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了。他把两只鞋都穿好,在地上踩了踩,发出闷闷的声响。
“你来干嘛?”他哑着嗓子问。
任恪恩正在解围巾,闻言手顿了一下,“你说呢?”
“我让你上来你就上来?”于泗水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声音因为发烧带着一点软绵绵的沙哑,但语气是挑衅的,“你这么听话的?”
任恪恩没接话,把围巾和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黑色的薄毛衣。
他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于泗水的额头,手指很凉,贴在被烧得发烫的皮肤上,于泗水舒服得差点哼出声,但忍住了。
“还在烧。”任恪恩收回手。
“没有。”
“三十八度五。”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于泗水想说你猜得还挺准,但没能说出来,他发现自己的嗓子比刚才更哑了,每说一句话都要清一下嗓子。
任恪恩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袋,又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了出来。
“粥。”他把保温杯放在于泗水面前,“还烫,慢点喝。”
于泗水低头看着那杯粥,白色的热气在杯口上方袅袅地升起来。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不吃。”
“没胃口,”于泗水别过脸,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发烧的时候吃不下东西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任恪恩把保温杯又推回他面前,“喝一口。”
“不喝。”
“于泗水。”
“叫什么叫,”于泗水转回头瞪他,“我生病了你知不知道?病人最大你知不知道?我说不喝就不喝。”
他说这话的时候中气足得不像个病人,说完还咳了两声。
“你不喝粥,那吃药。”任恪恩从桌上拿起那盒药板,看了一眼。
“不吃。”
“为什么不吃?”
“苦。”
任恪恩的手悬在半空,看着于泗水。
于泗水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他不打算退让。
他生病了,他发着烧,他难受,他就是不想吃药,不想喝粥,不想配合,不想当那个懂事的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他就想耍赖,就想任性,就想看看任恪恩会怎么办。
任恪恩把药放回去,拿起桌上的杯子,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于泗水面前。
然后他拉了把椅子,在于泗水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文件和外卖盒的办公桌,面对面坐着。
“你盯着我也没用,”于泗水说,“我不吃。”
“那你什么时候吃?”
“不知道,可能明天。”
“明天烧就退了?”
“也许。”
任恪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办公室里的空调呼呼地吹,把干燥的热气从出风口送出来,吹得桌上的一沓打印纸边角微微翘起。
楼道里有人在上下楼,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归于安静。
于泗水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然后他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喂我。”
说完之后他的耳朵尖“唰”地红了,从耳朵尖到耳根到脖子,像被人泼了一杯热水,整片皮肤都在发烫。
他不敢抬头看任恪恩的表情,低着头盯着那杯水,恨不得把那句话从空气里抓回来塞回嘴里。
“你说什么?”任恪恩问。
“没什么。”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于泗水。”
“叫什么叫,”于泗水抬起头,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但还是强撑着说,“我发烧,脑子不清楚,刚才说的都不算。”
任恪恩看了他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于泗水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椅背顶着他的后背,退无可退。
任恪恩拿起桌上的药板,掰开一粒,放在掌心里,另一只手端起那杯温水,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嘴。”他说。
于泗水的注意力全在他手上,那只手好几个月前还缠着纱布,现在纱布拆了,只有手背还留着几道淡粉色的新生的疤痕。
“不吃。”于泗水说。
任恪恩没动。
“你放下,我自己吃。”
任恪恩还是没动。
于泗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红着脸,乱着头发,额头上还有退热贴留下的胶痕,狼狈得不像话。
于泗水的喉咙紧了紧,终于张开嘴。
任恪恩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下唇,指尖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药片被轻轻放在他的舌面,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离开了。
药片压在舌头上,开始发苦,于泗水忘了咽。
他看着任恪恩把水杯递到他嘴边,机械地张嘴,喝了一口水,把药片咽了下去,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冲走了那股苦涩,但冲不走嘴唇上残留的触感。
他低下头,不敢看任恪恩。
任恪恩把第二粒药也递过来,于泗水张嘴,又含进去咽下。
这回任恪恩的手指没有碰到他的嘴唇,离着一点距离,把药片轻轻弹进他嘴里。
于泗水想笑,但没有笑,他怕一笑嘴里的水会喷出来。
“好了。”任恪恩放下水杯,退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粥至少喝一半。”
第18章 “你是不是在生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那点空隙。
于泗水端起保温杯,望着杯口腾起的白气,雾气漫上睫毛,一片朦胧。
他轻轻吹了吹,低头抿了一口,粥熬得极稠,米粒几乎化在水里,带着一丝淡甜,不像白粥,是红枣?还是枸杞?
他分辨不出来,嗓子疼得味觉都迟钝了。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尝出来了,不是红枣也不是枸杞,是山药。
山药切成很小的丁,煮到软烂,混在粥里几乎吃不出颗粒,只在吞咽的时候留下一丝淡淡的清甜。
他垂着头,一勺一勺慢慢喝,一言不发。任恪恩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
办公室的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脚下。
于泗水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搬出去的时候,有无数次这样的沉默。
他在餐厅吃饭,任恪恩坐在对面看手机或者看文件,两个人隔着餐桌,各自做各自的事,谁也不说话。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种习惯,一种日子久了之后自然而然生成的默契,现在他坐在这间还没彻底收拾利索的办公室里,被感冒药和退烧药双重夹击,脑子昏沉沉的,忽然觉得那不是习惯,像是两个人都在等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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