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_又见上卜【完结】(23)

  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天下午的画面——林颂的手搭在任恪恩手背上,任恪恩僵硬的脊背,发抖的手指。

  “合约”“对赌”“他不会知道”。

  二十个亿,他能做多少事?能买多少关系?能布多大的局?他对任恪恩说了什么,能让任恪恩坐在那里动弹不得?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但这次他笑不出来。

  任恪恩的资产有多少他不知道,但林颂的二十亿是真金白银摆在明面上的,这样的人惦记任恪恩,他不配觉得人家是癞蛤蟆。

  人家有钱有资源有人脉,有底气笑眯眯地坐在任恪恩对面,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说那些暧昧的、威胁的话。

  二十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毛茸茸的羊绒贴着皮肤,带着一点雪松的味道。

  关于任恪恩的画面一个一个地在他脑子里过,每一帧都让他的心软下去一寸,然后又被那二十亿冻硬一分。

  他不能永远是被保护的那个。

  他不能永远站在任恪恩身后,看着林颂那种人把手搭上去,而自己只能事后蹲在楼道里等人回来。

  他不能再让任何人用任何东西威胁任恪恩。

  于泗水把围巾的末端塞进外套领口,拿出手机,给马维发了一条消息。

  【于泗水】:华远明年还有一个项目,也是我们的

  马维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句:“你确定不是在画饼?”

  【于泗水】:刘庭轩亲口说的

  【马维】:操,我哭了

  【于泗水】:别哭,干活,把华远项目的执行计划排出来,我要所有节点提前两周

  【于泗水】:年后招人,技术岗两个,内容岗一个,预算你按最高标准做,不用省

  【马维】:现在是下班时间

  于泗水盯着那行字,走进漫天大雪里,脚下的雪被踩出细碎声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旷的街道上只有他一道影子歪歪扭扭地往前移。

  他打字的手指冻得发僵,按错一个字母,删掉,重新输入。

  【于泗水】:下班时间怎么了

  【马维】:下班时间是用来喝酒撸串聊八卦的,不是用来排工期的

  【于泗水】:你刚才不是已经喝了

  【马维】:那能一样吗?那是庆祝酒,喝了是为了高兴,你现在让我干活,那是加班酒,喝了会哭的

  【于泗水】:……

  【马维】:?你刚才不是收到好消息应该高兴吗?发生什么了?

  【于泗水】:……

  【马维】:……行,我排,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于泗水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雪落在那盏红色的信号灯上,被光映成一种暧昧的暖色。

  他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模糊了视线。

  【于泗水】:因为我想赢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装了,又补了一条。

  【于泗水】:早点做完早点拿尾款,年后招人不用抠抠搜搜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马维】:你刚才说“我想赢”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帅

  【于泗水】:闭嘴

  【马维】:是不是还对着路灯停下了脚步,仰头四十五度看着雪

  于泗水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路灯,然后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

  【于泗水】:你怎么知道?

  【马维】:因为我是你唯一会在下班时间发消息安排工作的冤大头,你什么德性我不知道?

  于泗水嘴角弯了一下,收起了手机,继续往前走。

  第17章 “张嘴。”

  一月,于泗水开始频繁地加班。

  华远的项目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宋扬和张百泉吵了又好,好了又吵,模型的修改量堆得像座小山。

  马维一个人扛着商务和财务,还要盯供应商的进度,连舒灵铃都被拉来帮忙审外包合同,那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连着三天加班到十点,第四天终于忍不住问:“于总,我们公司是不是快倒闭了?”

  于泗水说:“不是快倒闭了,是要上市了。”

  舒灵铃看着他,“于总,上市公司的老板不会在折叠床上睡觉。”

  办公室里唯一的那张折叠床,躺在上面的是于泗水自己。

  他平均一周睡在公司三四天,剩下的几天回出租屋洗个澡换个衣服,然后又回来。

  马维说他这样下去身体要出问题,他说不会,年轻。马维说你二十五,不是十八了。他说二十五怎么了,二十五正是扛造的年纪。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于泗水正在改方案,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以为是空调吹的,没在意,倒了杯水继续改,改到凌晨一点,嗓子从干变成了疼,吞咽的时候像吞砂纸,他摸了摸额头,不烫,应该没事。

  他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关了灯,在折叠床上躺下。

  半夜他被自己咳醒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呼吸都不顺畅,身上盖着的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到了地上,冷得他缩成一团。

  他摸黑捞了几下没捞到,懒得起来,蜷着身子继续睡,但怎么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折叠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马维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于泗水裹着毯子缩在折叠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红得不正常。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于泗水的额头,烫得他手指一缩。

  “于泗水,”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发烧了。”

  于泗水没动,声音闷在枕头里,哑得不像话,“没。”

  “你都烫成这样了还说没。”马维把毯子从他身上掀开,于泗水皱着眉头翻了个身,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马维,又闭上了。

  “我没事,”他翻回去,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你去忙,让我再睡一会儿。”

  马维站在折叠床边,两只手叉在腰上,低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于泗水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颊烧得泛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色的皮,整个人缩在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看起来又小又可怜。

  “你吃饭了吗?”马维问。

  于泗水摇了摇头。

  “喝水了吗?”

  又摇了摇头。

  “吃药了吗?”

  没动。

  马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门口,拿起于泗水桌上的杯子,去茶水间接了杯温水放在折叠床旁边的地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感冒药,把药板和水杯并排放在一起。

  “药在这儿,水在这儿,你醒了记得吃。”

  于泗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整张脸。

  马维叹了口气,带上办公室的门出去了。

  于泗水又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他撑着折叠床坐起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每动一下就感觉里面的东西在晃。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一点二十。他睡了将近五个小时,中间醒来过几次,每次都觉得自己好了,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药板旁边还多了一盒没拆封的退热贴,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把退热贴拆开,往额头上贴了一片,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又躺了回去。

  这一躺就到了傍晚。

  于泗水被手机震醒了。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是任恪恩。

  【任恪恩】:你在哪?

  于泗水盯着那三个字,脑子还没从昏沉里完全清醒过来,回了两个字。

  【于泗水】:公司

  【任恪恩】:公司哪里?

  【于泗水】:办公室

  那边沉默了几秒。

  【任恪恩】:你生病了。

  于泗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烫的,额头上的退热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被他压在枕头底下,皱成一团。

  【于泗水】:没有,就是有点累

  【任恪恩】:你发烧了。

  【于泗水】:你怎么知道?

  【任恪恩】:马维说的。

  于泗水在心里把马维骂了三遍,骂完之后他又觉得骂早了,因为任恪恩的下一条消息已经来了。

  【任恪恩】:我在楼下。

  于泗水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黑了两秒,他扶着墙等那股眩晕过去,然后掀开毯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地板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人站在车旁边,穿着深色的大衣,手里拿着手机,正抬头往上看。

  隔着几层楼的距离,于泗水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觉得那人在看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光着的脚……他伸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觉得没什么用,又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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