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一拍大腿,“你知道任总?”
舒灵铃没抬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刚才说了任总!”
“口误。”
宋扬和张百泉对视一眼,同时转向马维。
宋扬压低声音,“马哥,任总是谁?”
马维看了一眼舒灵铃,又看了看宋扬和张百泉那张求知若渴的脸,叹了口气,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喝完,“你们于总以前在一家公司待过,那家公司的老板姓任。”
“然后呢?”张百泉追问。
“然后什么?”
“然后于总跟那个任总……什么关系?”
马维放下啤酒瓶,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轮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朦朦胧胧地挂着。
“你们觉得呢?”他反问。
宋扬想了想,“于总之前借住过那个任总家?”
“你怎么知道?”马维偏头看他。
“猜的,”宋扬说,“上次于总穿了一件衬衣,那个面料,那个剪裁,不像他自己平时买的。他平时穿什么你们知道吧?衣优库打折款,超过两百块都要犹豫三天,那件衬衣至少四位数。”
张百泉点头附和,“我也注意到了,那天他来公司穿的那件卡其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是贝壳的,我在杂志上见过那个牌子,一件顶我一个月房租。”
马维看了他们俩一眼,“你们平时上班都在观察于总穿什么?”
“不是观察,是工资太低买不起只能看看。”张百泉理直气壮。
舒灵铃忽然开口:“他戴的那条燕麦色围巾,羊绒的,那个牌子没有logo,但内衬的缝线方式很特别,我之前做尽调的时候接触过那家供应商,一条围巾五千起。”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舒灵铃偏过头,“我只是刚好知道。”
马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摇了摇头,拿起啤酒瓶发现已经空了,放在桌上,朝老板喊了一声,“再加两瓶!”
“马哥你别喝了,明天还要上班。”宋扬说。
“我在帮你们于总分析感情问题,这是正事。”
“你那叫八卦,不叫分析。”
马维没理他,接过老板递来的啤酒,起开瓶盖,倒了一杯,杯子里的啤酒冒着细密的气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们于总这个人,”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以前在广告公司的时候就这样,加班永远最后一个走,生病了也不请假,发烧三十八度多还在改方案,我们问他有没有人接,他说没有,自己回去就行。”
“后来有一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司楼下,”马维看着杯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你们于总上了那辆车,第二天来上班的时候,穿了一件新外套。”
“那位任总送的?”张百泉问。
马维没回答,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舒灵铃一直没再说话,她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的边缘来回摩挲,不知道在想什么。
烧烤摊的烟火气在冬天的夜风里散得很慢,白色的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又聚拢。
宋扬忽然说:“所以于总跟那位任总,是那种关系?”
马维看了他一眼,“哪种关系?”
宋扬张嘴想说,又不知道怎么措辞,张了两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就是那种。”
“哪种?”马维追问,嘴角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笑。
宋扬憋了半天,脸都红了,“就是……住在一起的那种关系。”
张百泉在旁边补了一句,“睡一张床的那种。”
宋扬踢了他一脚。
马维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们于总的事,他自己没说,我也不好多说,但我跟你们说一件事,他搬出来那天,我去帮他搬东西,你们猜他带了什么?”
“什么?”
“一个破箱子,轮子都是歪的,还有一箱书。”马维说,“那个箱子是任总七年前给他买的,他用到现在,轮子坏了去修鞋摊换了一对,没舍得扔。”
沉默了一会儿。
张百泉小声说:“那他为什么搬出来?”
马维没有回答,拿着啤酒瓶转了两圈,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桌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为了证明自己,”舒灵铃忽然开口,她抬起头,看着桌上那些被喝空的啤酒瓶,“他签那份对赌协议,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人。”
马维看着她,眼神变了变,“你连对赌协议都知道?你不是后来才入职的吗?”
“合同是我审的。”
“那份对赌协议不是签了好几个月了?”
“对,”舒灵铃说,“于总还在用那间两室一厅的时候,那份协议就是我审的。”
马维放下啤酒瓶,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于总知道你知道这么多吗?”
“知道。”
“他没说什么?”
舒灵铃想了想,“他说签了就别想那么多了,干就完了。”
马维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宋扬和张百泉看着他的样子,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面面相觑。
舒灵铃拿起那听已经没气的啤酒,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我先走了,明天还有合同要看。”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烧烤摊的方向,马维还在笑,宋扬和张百泉终于也跟着笑了,三个人的笑声在冬天的夜风里传得很远。
十二月下旬。
雪纷纷扬扬,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层渐厚的白色里。
于泗水站在办公楼下,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对面楼顶渐渐积起的雪层。
天恒的云栖山谷项目在三天前正式上线了。
孙总在朋友圈发了一段客户戴上VR设备体验的小视频,配文只有四个字——“超出预期”。
那条朋友圈被行业里不少人转发,筑美数字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公众视野里,不是“一家做VR看房的小公司”,是“云栖山谷那个项目的出品方”。
马维截图发到公司群的时候,宋扬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张百泉发了个“牛”,舒灵铃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于泗水没在群里说话,只是默默存了图。
他把那张截图和之前存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华远的合同扫描件、天恒的第一版方案、那张拍糊了的聚餐照片……像攒一沓不够厚但总算有了分量的成绩单。
手机响了,于泗水接通。
“于总,方便说话吗?”刘庭轩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像心情不错。
“方便,刘总请说。”
“明年北边那个新项目,杜总今天会上说了,还是找你们,节后我让商务直接对接,你们提前做个准备。”
于泗水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紧,最后说了两个字:“谢谢。”
刘庭轩笑了一声,“谢什么,你们做得好,我们才敢继续用。对了,澜山那边的交付进度,年后第一个星期我们内部要过一下,你们那边有没有问题?”
“没有,第二版的核心场景已经跑通了,剩下的主要是细节打磨和性能优化,年后第一周可以出完整版。”
“行,那节后我让团队约时间。”刘庭轩顿了顿,“于总,杜总这个人不随便夸人,他说还找你们,你就当是最高评价了。”
“我明白,谢谢刘总转达。”
他嘴角的笑还没收住,正准备收起手机,就有新消息弹进来,低头看,是环球财经推送的一条快讯。
“林颂资本完成新一期人民币基金募集,规模二十亿元。”
他的手指顿住了。
新闻下面是一张配图,林颂站在发布会现场,西装革履,笑容得体。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从容得像整个会场都是他的客厅,身后是深蓝色的背景板,白色的字体写着“林颂资本”四个大字,下面是略小一号的“新消费·新科技”。
于泗水把手机拿近了一些,放大那张照片,看清了林颂手腕上的表。他不认识那个牌子,但他知道那块表一定比他的公司一年的利润还贵。
他把照片缩回去,看着那行“二十亿元”,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他创业大半年,签了两个大客户,总收入加起来不到一千万。
二十亿,那是他的两百倍,不是一个量级,不是一个世界,甚至不是一个物种。
林颂的钱够把他买下来再买下来再买下来,他不仅买得起他这个人,买得起他的公司,大概连他这辈子够不够格做他的对手都是个问题。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灰蒙蒙一片,模糊不清。
照片里的林颂光鲜亮眼,而眼前这张脸……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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