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_又见上卜【完结】(20)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马维忽然问。

  于泗水偏头看他,“还行。”

  “眼睛下面黑的,粉底都盖不住。”

  “我不用粉底。”

  “那你应该用。”

  于泗水懒得理他,把脸转向窗外。高架下面是一条河,河水浑浊,漂着几片枯叶,缓慢地往东流。

  他盯着那片河面,想起昨晚躺在次卧的床上,盯着门缝下面那一线光,一直盯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不行,枕头太高了,不是他习惯的那个高度。

  “对了,”马维打断他的出神,“华远这个方案,你打算怎么写?两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于泗水收回目光,想了想,“澜山这个项目,我觉得不能按常规的套路走。一般的VR看房,是从产品出发,告诉客户这房子多大、什么户型、什么装修标准,但澜山的目标客群不是首次置业,他们不缺房子住,他们缺的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我想住在这里的理由。”

  “所以呢?”

  “所以这个方案的核心,不是展示澜山有多好,是展示住在澜山的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们要做的不是产品说明书,是一本生活方式杂志,用视觉语言去呈现场景,用空间叙事去传递情绪,让客户在体验的过程中自己得出结论: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马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这个说法,刘庭轩好像吃这一套。”

  “他吃,不代表他老板也吃。”于泗水说,“方案得做两手准备,一条线讲情感,一条线讲数据。情感打动决策者,数据说服执行层。”

  “行,”马维打了个转向灯,变道驶入辅路,“那你回去先搭个框架,技术那边我去沟通,看看UE这块能不能做个mini版的澜山概念场景,不用太精细,但得让人看出调性。”

  “预算呢?”

  “我先报个五十万的demo费用,华远那边要是能批,这事就成了一半。”

  车在公司楼下停稳,于泗水推开车门,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油烟味。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栋旧居民楼改的两室一厅的办公室,二楼阳台上的绿萝已经长疯了,藤蔓垂下来快拖到一楼的雨棚上。

  马维也下了车,锁好车门,绕到于泗水旁边,拍了拍他肩膀,“行了,上去干活,你那个方案框架,今晚能出来吗?”

  “能。”

  “行,那我晚上不打扰你,你自己看着点时间,别又熬到两三点。”

  凌晨两点半,于泗水从电脑前抬起头,脖子僵硬得像被人拧过一道。

  屏幕上是华远方案的第四版框架,他下午搭了个大纲,晚上吃完饭又推翻重写了两遍,现在这版勉强能看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居民楼的窗户不大,但正对着小区那棵老槐树,路灯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被风吹动的叶片间明明灭灭。

  他站了一会儿,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方案的东西往外赶了赶,赶出去之后,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被另一个人占满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犹豫了一瞬。

  凌晨两点半,正常人都在睡觉。

  任恪恩是不是正常人?这个问题他想了半秒就有了答案。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开始打字。

  【于泗水】:你手换药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唠叨的妈,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问人家换没换药。

  但他没撤回,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对面没有立刻回,他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

  【任恪恩】:换了。

  【于泗水】:纱布有没有被蹭掉?

  【任恪恩】:没有,自己重新缠了一遍。

  于泗水盯着“自己重新缠了一遍”那行字,脑子里浮现出任恪恩凌晨坐在床边,一只手拿着纱布,用牙咬着胶带的一头,另一只受伤的手笨拙地往上面绕的画面。

  那个画面让他又想笑又心疼。

  【于泗水】:缠得好吗?会不会太松?

  【任恪恩】:不松,你缠的也差不多。

  【于泗水】:……

  什么叫“也差不多”?他缠的时候可是趴在他手边上,一根一根手指仔细处理的,被他说成“差不多”。

  【于泗水】:下次你自己缠,我不管了

  【任恪恩】:好。

  于泗水盯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于泗水】:你还没睡?

  【任恪恩】:没。

  【于泗水】:在干嘛?

  【任恪恩】:看花。

  于泗水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

  凌晨两点半,任恪恩不睡觉,在客厅看那盆绿萝。

  那盆花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养了三年都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任恪恩才养了几天,就看上瘾了?

  【于泗水】:那盆花比我还好看?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赶忙撤回,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拿自己和一盆花比,也许是因为那盆花每天都能见到任恪恩,而他见不到。

  也许是因为那盆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在那里,任恪恩就会看它。

  也许是因为他嫉妒一盆花,这个念头太荒谬了,荒谬到他不敢往下想。

  于泗水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说“发错了”,或者“手滑了”,或者随便扯点什么把这尴尬盖过去。

  但他又觉得,如果任恪恩看见了,不管他说什么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手机震了一下。

  他猛地翻过手机,任恪恩发了一条新消息。

  【任恪恩】:你刚才发了什么?

  于泗水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真没看见,还是假装没看见?如果是真没看见,那他白紧张了,如果是假装没看见,那他在给于泗水一个台阶下。

  于泗水咬了咬嘴唇,打字。

  【于泗水】:没什么,打错了

  【任恪恩】:哦。

  第15章 “敬我们。”

  于泗水盯着那个“哦”字看了五秒钟,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他没读出来的东西。

  但任恪恩的消息向来如此,一个字就是字面意思,不多也不少,他再琢磨也是白费力气。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回到电脑前,把华远方案的框架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保存,关掉文档。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关了灯,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华远的方案,天恒的执行,任恪恩的手,还有凌晨两点半那盆被盯着看的绿萝。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秋天来的时候,于泗水的公司终于从两室一厅搬进了真正的写字楼。

  说是写字楼,其实也就是开发区一栋老旧的商住两用楼里的半层,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调外机挂在窗户外面,一开机整个房间都在震。

  但总算有了个像样的会议室,有了前台,虽然前台就是马维的工位,有了公司铭牌——一块亚克力板贴在门口,上面写着“筑美数字”四个字。

  于泗水站在那块铭牌前面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的边缘,指尖触到亚克力板冰凉的表面。

  “别摸了,再摸就掉了。”马维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搬家公司的人来了,你过来看看东西放哪。”

  这几个月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天恒的云栖山谷项目进入了执行阶段,外包团队做的第一版VR场景被孙总打回来两次,第二次的修改意见只有一句话:“不像家。”

  于泗水把那三个字看了十几遍,然后自己去了趟云栖山谷的工地,在还没封顶的毛坯房里站了一个下午,看光线从脚手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格子一样的影子,看风从没有装玻璃的窗洞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成一圈一圈的旋涡。

  他拍了上百张照片,量了每一个房间的尺寸,回去之后把外包团队的设计稿全盘推翻重来,带着马维和两个新招的设计师从头开始建模。

  新招的设计师一个叫宋扬,一个叫张百泉,都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水平还行,但经验不足。

  宋扬是学建筑出身的,图纸看得懂,但他的审美偏保守,做出来的东西总带着一种教科书式的刻板。

  张百泉相反,想法多、天马行空,但落地能力差,模型建到一半经常发现自己做的东西结构上根本实现不了。

  于泗水一个人带他们两个,白天改方案、盯进度,晚上写华远的提案,凌晨一两点才能躺下,早上七点又爬起来继续干。

  马维说他这样撑不了多久,他说撑得了。

  华远的方案改了五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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