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恪恩看着他那张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不洗了。”
“你说不洗就不洗?你总说没什么,结果呢?你手都弄成那样了!”于泗水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嗓子又劈了,尾音带着哭腔。
任恪恩伸出右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于泗水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别喊了,楼下有人。”
于泗水瞪着他,瞪了两秒,忽然站起来走到任恪恩旁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跟他肩并肩,“我不走,今晚我就住这儿。”
任恪恩偏过头看着他,“你明天上班的衣服呢?”
“穿你的。”
“鞋呢?”
“穿你的。”
“贴身衣物呢?”
“?!”
第13章 “不用还。”
于泗水耳朵尖“唰”地红了。
他瞪着任恪恩,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任恪恩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衣柜门,从里面翻了翻,拿出一个纸袋,走回来放到于泗水腿上,“新的,上次买多了。”
于泗水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平角裤,面料柔软,摸上去像某种高支数的棉。他翻了翻,五条,全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尺码。
他抬眼看向任恪恩,神色复杂,“你买这么多同款的干嘛?”
“省得挑。”
于泗水喉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他把纸袋合上,抱在怀里,耳朵尖的红还没退下去,又往脖子蔓延了一截,“那我去洗澡了。”
于泗水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把纸袋放在洗手台上,抬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张红得不正常的脸,耳朵尖红着,脖子红着,连锁骨上面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粉。
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洗了两遍,才觉得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一些。
洗澡的时候他故意洗得很慢,热水冲在身上,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玻璃隔断。
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搓了搓脸,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搓掉。
洗完后,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那间房的灯亮着,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
这是书房旁边的那间次卧,他七年前刚搬进来的时候,任恪恩让他住的就是这间。
现在,门开着,床已经铺好了。
米白色的床单,藏青色的被子,枕头只有一个,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光线调得很暗,只照亮了一小片床头。
任恪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衣架,衣架上挂着一件叠好的睡衣。
“穿这个,”他把睡衣放在床上,“你那件太湿了。”
于泗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T恤,领口还在往下滴水,把胸前洇湿了一大片,又伸手摸了摸后颈,也是湿的,头发没擦干,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肩膀上。
“你头发没擦干。”任恪恩说。
“擦了。”
“没擦干。”
于泗水张了张嘴,想反驳,任恪恩已经转身走进了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再擦擦。”
于泗水接过毛巾,胡乱在头上揉了两下。
任恪恩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手把毛巾从他手里拿过来,在他头顶按了两下,然后往下移,按在后脑勺,又移到脖颈后面,把那些还在往下淌的水珠吸干。
于泗水低着头,感觉到任恪恩的手指隔着毛巾在他头皮上轻轻按压,那力度不大,但每一次按压都像按在他心脏上,让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加速。
“好了。”任恪恩收回手,把毛巾搭在自己手臂上。
于泗水抬起头,看向任恪恩。
灯光昏暗,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顿了一瞬,便移开,落在他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黑T恤上。
“把衣服换了,”任恪恩说,“别感冒。”说完他转身走了。
于泗水站在次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见主卧的门“咔嗒”一声关上,像一道分界线。
他走进次卧,关上门,把身上那件湿了的黑T恤脱下来,换上任恪恩放在床上的那件睡衣。真丝质感,穿在身上刚好合身。
他低头闻了闻,有任恪恩衣柜里那种淡淡的雪松味,若有若无,清透绵长。
他躺到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床垫不软不硬,枕头不高不低,一切都刚好,但就是不对。
可能是太安静了,没有任恪恩的呼吸声在旁边,也可能是太暗了,没有从主卧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月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门关着,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走廊的灯还亮着。
他盯着那线光,想着主卧里任恪恩现在在做什么——是躺下了,还是坐在床边发呆?是看着那只受伤的手,还是已经关灯了?他手上那些伤口,纱布有没有蹭掉?他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无意识地压到那只手?疼了怎么办?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没电了,黑屏。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躺回去,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七十八只的时候,脑子里蹦出任恪恩的脸,羊全跑了。
他又重新数,这回不数羊了,数任恪恩。
一个任恪恩,两个任恪恩,三个任恪恩——数到第四个的时候他觉得这个画面太诡异了,四个任恪恩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差点笑出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去见客户,还要做方案,还要跑业务,还有三年一个亿的对赌协议在头顶悬着。
他不能失眠。
闹钟响的时候,于泗水以为自己才闭眼了几分钟。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他伸手摸过来,七点整。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三条消息,都是任恪恩发的,时间在凌晨五点刚过。
【任恪恩】:早餐在桌上,粥在锅里,鸡蛋煎好了,盖着盘子。
【任恪恩】:手没事,不用看。
【任恪恩】:走了。
最后一条发于五点十一分。
于泗水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十几秒,字不多,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但他读出了一些字面之外的东西——任恪恩凌晨五点就走了,去公司之前,把早餐做好了,粥盛出来晾着,鸡蛋煎好用盘子盖住保温。
他做了所有该做的,然后说“走了”,不是“我去公司了”,不是“晚点联系”,是“走了”。
这个措辞让于泗水心里不太舒服,好像他不打算回来了似的。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着粥碗、盖着盘子的煎蛋、一小碟酱菜,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温度刚好入口。
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米粒煮到开花,浓稠度刚好是他喜欢的那种,不是太稀能照见人影,也不是太稠像浆糊。
鸡蛋煎得边缘微焦,蛋黄是溏心的,他用筷子戳了一下,金黄的蛋液缓缓淌出。
任恪恩煎鸡蛋的水平一直不稳定。
有时候煎老了,蛋黄噎人,有时候火候不到,蛋清还带着透明,但今天是溏心的,刚好是他爱吃的那种。
于泗水慢慢把粥喝完,把鸡蛋吃完,把酱菜也吃干净了,端着空碗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厨房灶台上的锅,锅盖斜斜地搭在锅沿上,没有盖严。
他走过去掀开锅盖,锅里还剩小半锅粥,锅底的火早就关了,粥已经凉透了。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粥底有一层薄薄的米皮,是煮久了之后淀粉沉淀形成的。
任恪恩熬粥从来不急,小火慢炖,四十分钟起,期间要搅好几次,防止糊底。今天这锅粥的火候,至少炖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前,凌晨四点。
于泗水把锅盖盖回去,转身走回次卧,把睡衣叠好放在床尾,他犹豫了一下,打开衣柜,里面常年备着几件应急的衣服。
果然,最下面一格叠着几件衬衣,他拿了一件换上。
穿好以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玄关换鞋。鞋柜上那个丑得要死的烟灰缸里多了两根烟蒂,烟灰还带着一点余温的灰白色。
任恪恩出门前在这里抽了两根烟。
于泗水弯腰换好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夏日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微凉。天色已然大亮,太阳尚未升起,东边天空泛着淡淡的橘粉色,云层轻薄干净。
于泗水在单元门口站了几秒,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往小区大门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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