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_又见上卜【完结】(17)

  他看着任恪恩的侧脸,头顶声控灯的光线落下,在他脸上切割出浓重的阴影,颧骨下方晕开一片青灰色的暗影,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任恪恩。”于泗水说。

  任恪恩抬眼看向他。

  千言万语在于泗水的喉咙里反复翻涌,每一句都觉得不妥。他想问林颂到底说了什么,想问对方为什么不接电话,想问他是不是在刻意躲避自己,但每一句分量都太重。

  最后他选了一句最轻的,“你还好吗?”

  任恪恩眼睫轻颤,“没事。”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走进屋内,房门推开一半,他半个身子已经迈入屋内。

  于泗水没来得及思考自己的动作,腿脚先一步迈开,手臂也下意识伸出,等他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任恪恩身后,右手牢牢抓住了任恪恩的左手腕。

  任恪恩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如果不是于泗水离他太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后背上散出来的体温,根本不会听到。

  于泗水的手指像被烫到,猛地松开。

  任恪恩的手腕从他掌心滑落的刹那,他触到一片粗糙不平的触感,像是干涸河床龟裂的泥土,那触感在掌心停留不过半秒,却让他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任恪恩已经走进了门里,伸手要去按玄关的灯。于泗水紧跟着挤了进去。

  玄关的灯亮了,白光一下子涌出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顾不上眼睛的不适,低头去看任恪恩那只刚才被他抓住的左手。

  任恪恩的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下滑,露出半片手背。

  那片皮肤晕着深浅交错的红,多处已经破损,细小的暗红色血痕裸露着,没做任何包扎,直直暴露在灯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于泗水的眼眶瞬间泛红。

  他死死盯着那只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任恪恩察觉到他的目光,飞快地将受伤的手往身后藏去,动作快得像是本能反应,被人看见便急于遮掩,仿佛藏起来就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

  “你手怎么了?”于泗水开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没什么。”

  “这叫没什么?”于泗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自觉拔高,“你手都破成这样了,跟我说没什么?任恪恩你——”

  他的话语骤然顿住。

  因为他对上了任恪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清亮,没有泪光,没有红血丝,甚至没流露太多情绪,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更让人心里发慌。

  就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玻璃本身冷冰冰的质感。

  于泗水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愤怒,看不到悲伤,看不到委屈,也看不到拒绝,他什么都看不到,这比看到任何一种情绪都让他害怕。

  心里那股火被这双眼睛浇灭了。

  于泗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又重复了两次这个动作。

  “你坐下。”他放低声音,“我看看。”

  任恪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任恪恩,你坐下。”

  任恪恩看了他两秒,终于还是走到沙发前坐下了。

  于泗水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直接去拉任恪恩的手,只是将自己的双手摊开,手心朝上,轻轻放在任恪恩的膝盖旁。

  “给我看看。”他轻声说道。

  任恪恩低着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灯光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不用。”他拒绝道。

  “任恪恩。”

  屋内陷入一片沉默。

  “你让我看看。”于泗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你不给我看,我今晚就不走了。”

  又是片刻沉默,任恪恩才慢慢翻转手腕,将手背朝上,轻轻放在了于泗水的掌心。

  于泗水低下头,终于看清了这只手的全貌。

  从手腕到手背,整片皮肤都是红的。

  手背上的抓痕不止一道,有的浅,有的深,深的那几道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但血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不知道是被水泡的还是被什么东西蹭掉的。

  指节处破得最厉害,皮肤被搓得翻起来,露出里面红白的组织液,有几处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

  于泗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他没有放声哭泣,只是眼眶里的泪水蓄满后自动溢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任恪恩的膝盖上,在深色的裤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怎么弄的?”他开口。

  “……”

  “我问你怎么弄的。”

  “洗手洗的。”任恪恩的语气平淡。

  “洗手不可能洗成这样。”

  “水太烫了。”

  于泗水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终究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轻轻翻转任恪恩的手掌,仔细查看每一处伤口。指尖轻触对方掌心,只摸到一片冰凉的温度,凉得异于常人,仿佛皮下的血液都被揉搓殆尽,只剩一层单薄的皮肤贴着骨骼。

  “疼吗?”他轻声问。

  “不疼。”

  于泗水忽然扯出一抹笑意,眼角还挂着泪珠,笑容又苦又涩,“你在骗我,刚才我抓你的时候,你发出了声音,我听见了。”

  任恪恩没有辩解。

  于泗水轻轻合拢任恪恩的手掌,掌心将那指节层层包裹,低下头,把额头的重量一点一点卸在那片嶙峋的骨节上,眼泪从他低垂的眼睫间无声滚落,落在任恪恩的指缝里。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

  于泗水浑身僵住了。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滑了一点,指腹擦过他的额头,蹭掉了一滴正要往下落的眼泪。

  “别哭了。”任恪恩说。

  于泗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他不想哭的,他恨自己在这个时候哭,眼泪像是跟他作对一样,越忍越凶,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我没哭。”他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你脸上的是什么?都淌到我手上了。”

  于泗水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你还有心思说这些?”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变了,从心疼变成了气恼,又从气恼变成了别的什么。

  任恪恩没回答,把手从他额头上收回去。

  于泗水一把抓住那只手,“别动。”

  他低头看那只完好的右手,把这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确认没有任何伤口之后才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柜门,医药箱还在老地方。

  他拎着它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打开,碘伏、棉签、纱布、胶带,一样一样摆出来,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任恪恩面前,伸出手。

  “手。”于泗水说。

  任恪恩把受伤的左手伸过来,放在他手心里。于泗水低下头,开始处理伤口。

  他先用棉签蘸了碘伏,从伤口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擦。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时,任恪恩的手指会微微颤一下,但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发出声音。

  于泗水处理完手背上的几道抓痕,换了根棉签,去擦指节处那片最严重的破损。

  碘伏按上去的时候,任恪恩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于泗水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任恪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收得很紧。

  “疼就说。”于泗水说。

  “不疼。”

  “你再说一句不疼试试。”于泗水瞪他,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眼神已经很凶了。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到棉签几乎是贴着伤口滑过去的,每处理完一处,就轻轻吹一口气。

  碘伏挥发时带走的那点凉意,大概能缓解一点疼痛。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小时候受伤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么给他吹的。

  任恪恩忽然开口:“你不用这么轻。”

  于泗水没抬头。

  “正常擦就行,”任恪恩说,“没那么娇气。”

  于泗水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任恪恩,任恪恩也低下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下撞在一起。

  “你是不娇气,”于泗水说,“你是对自己太狠了。”

  任恪恩没接话。

  于泗水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把纱布拆开,在任恪恩手背上绕了两圈,用胶带固定好,“好了。”

  于泗水站起来,把医药箱收拾好,放回电视柜下面。

  他走回来的时候,任恪恩还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伸直,反复了两三次,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能不能动。

  “于泗水。”任恪恩先开口,“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

  “那你该回去了。”

  “我不走。”

  “于泗水。”

  “我说了我不走,你手这样,你让我走?你晚上睡觉怎么办?你翻身压到了怎么办?你半夜起来洗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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