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泗水闭了闭眼。
四成的差价。
他之前报的价格,已经压到自己的成本底线了,再低就是纯亏本。视界是成熟大厂,靠规模能扛住低价竞争,可他刚起步的小公司,根本耗不起。
他缓了几秒,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失落,勉强稳住心神抬眼看向马维,“还有能对接的客户吗?”
马维迟疑了一下,语气无奈,“有是有,但短期内能落地签单的,就天恒这一个。”
于泗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公司账上只剩不到五十万。
房租、水电、两个人的工资、外包技术费用,每一笔都是固定支出。再没有新的进账,他们撑不过三个月。
他忍不住想起当初签下的对赌协议,想起三年一个亿的离谱目标,想起林颂当初那句轻飘飘的“祝你成功”。
成功?
他现在和那两个字还隔着一条银河系。
“泗水,你别慌。”马维在身后开口,“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话音刚落,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座机号码。
“您好,请问是于总吗?”
“我是。”
“我是天恒置业孙总的助理,孙总想邀请您明天上午来公司一趟,请问您方便吗?”
于泗水愣了一瞬,有些意外,“请问是谈什么事?”
“关于云栖山谷的项目合作。”
心跳骤然加快,他立刻应声,“方便,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马维,“天恒,明天上午十点面谈。”
马维彻底懵了,“他们不是已经跟视界签了吗?”
“不清楚,明天去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于泗水提前抵达天恒写字楼。
他还是穿了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提前十分钟坐在会客室等候。
十点整,孙总独自推门走进来,没有带助理,身边没有任何人。
他在于泗水对面坐下,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
“于总,我就直说了。”孙总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鼻梁,“上周我确实和视界科技签了通用框架协议,但我对他们的方案一直不满意。”
于泗水安静看着他,耐心听着下文。
“他们技术足够成熟,做出来的样板效果规整统一,但太模板化了。”孙总重新戴好眼镜,“看着像标准化样板间,冰冷规整,没有人气,不像能住人的家。但你上次给我看的演示Demo,虽然还不够完善、略显粗糙,却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什么?”
“温度。”孙总看着他,“看得出来,做方案的人是真的懂房子、懂空间、懂居住的感觉。你上次说自己自学建筑史、研究建筑美学,我当时半信半疑。后来我让人查了你的资料,看了你以前在广告公司的案例,还翻到了你发在小众博客上讲越州园林空间叙事的长文。”
于泗水微微一怔。
那篇文章是他两年前随手写的,发在没什么流量的建筑爱好者论坛,通篇纯个人感悟,阅读量连一千都不到。他完全没想到,孙总会专门去看,还看得这么仔细。
“那篇文章写得很好。”孙总认真评价,“你把枕流园的空间序列,和路易斯·康的空间理论结合起来解读,角度很新颖。我做了三十年建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拆解中式园林。”
他顿了顿,直接拍板,“所以我认准一点,成熟技术可以花钱买到,但真正的审美和内核理解,是买不来的。框架协议虽然签了,但具体项目还没落地。云栖山谷这个核心项目,我想交给你来做。”
于泗水心里巨浪翻涌,面上依旧稳着,“孙总,谢谢您认可,但我有个顾虑,视界科技那边的合作协议……”
“那是我的问题,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能不能做?”
“能。”
“完整Demo多久能出?”
“三周。”
“好。”孙总起身伸手,“于总,合作愉快。”
于泗水抬手回握,“合作愉快。”
走出写字楼,他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夏天的风带着热气吹过来,钻进领口,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拨通马维的电话,“签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嚎叫,震得于泗水把手机拿远了半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操!三百万!三百万!”
“别嚎了。”于泗水笑着说,“赶紧干活,三周出Demo,时间很紧。”
“收到!我马上对接外包团队,立刻开工!”
回到公司,马维已经忙着打电话对接各项事宜。
于泗水走进自己小小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静静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这股不真实的喜悦。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任恪恩的聊天框,斟酌了两句,简单发过去。
【于泗水】:签了个客户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百叶窗的缝隙漏进午后的阳光,一道道落在他身上。夏日阳光灼热,烤得他后颈沁出一层薄汗,心绪难平。
没等多久,手机震了。
【任恪恩】:什么客户?
于泗水嘴角忍不住上扬,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腿随意搭在桌沿,整个人松弛下来。
【于泗水】:你猜?
【任恪恩】:不猜。
【于泗水】:就猜一下嘛
【任恪恩】:房地产。
于泗水笑意一顿,立刻坐直身体,把脚放了下来。
【于泗水】:你怎么知道?
【任恪恩】:你前几天提过,在跟进一个地产项目。
于泗水盯着屏幕愣了愣。
他隐约记得,那是前几天坐在马维车上,随口打的一通电话。当时车窗开着,风声很大,他说得又急又快,自己都觉得含糊不清。
原来任恪恩默默听着,还牢牢记住了。
【于泗水】:行吧,算你厉害。天恒置业的云栖山谷,三百万的单子,我们第一笔大单
这次对面回复得很快。
【任恪恩】:三百万?
【于泗水】:嗯,第一单
【任恪恩】:不错。
于泗水盯着“不错”两个字,嘴角翘得更高了。
不错。
从任恪恩嘴里说出来,“不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他以前给任恪恩看自己做的方案,任恪恩看完说“还行”,“还行”就是及格线以上,“不错”就是真的不错。
【于泗水】:就只是不错?
隔了两秒,消息弹出。
【任恪恩】:很厉害。
于泗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三个字,平平淡淡,从别人嘴里说出或许平平无奇,可从任恪恩这里说出来,分量重得不得了。
【于泗水】:你知道我这单怎么拿下来的吗?
【任恪恩】:怎么拿下来的?
【于泗水】:我之前写过一篇没人看的园林建筑文章,没想到这个甲方老总看过,还特别认可,他说我解读园林的角度他第一次见
【任恪恩】:你写的什么?
【于泗水】:把中式枕流园的空间逻辑,和国外建筑大师的理论结合在一起。当时写了两天,改了好几遍,本来就是随手发的,以为没人看
【任恪恩】:有人看。
【于泗水】:你今天回消息好快,不忙吗?
【任恪恩】:在忙。
【于泗水】:忙什么?
【任恪恩】:看你发消息。
指尖骤然顿住。
他反复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干脆锁了屏幕,再次走到窗边。知了不停嘶鸣,一声叠着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他站了片刻,又忍不住拿起手机。
第9章 “……你故意的吧?”
【于泗水】:晚上吃什么?
消息发送出去,他立马就有些懊恼。
两人现在都不在一起吃饭,他贸然抛出这个问题实在多余。还没来得及撤回,对方的回复已经跳了出来。
【任恪恩】:你想吃什么?
于泗水盯着这行字,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于泗水】:我又不过去蹭你的晚饭
【任恪恩】:无妨,你心里惦记哪道菜?
【于泗水】:红烧肉。你做你的,我自己做我的,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任恪恩】:好。
盯着简洁的一个“好”字,于泗水低声笑了出来,随后自嘲般晃了晃脑袋,把手机撂在桌面,静下心开启电脑忙活工作。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任恪恩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楼。
方才会议开到一半,他借口外出接电话抽身离场,手机原本安安静静,促使他离席的,仅仅是于泗水弹出的那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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