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复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随即退出对话框拨通了老周的号码。
电话两声便接通。
“老周,天恒那边,谢了。”
老周笑着应声:“任总,我就传了个话,孙总那边本来就对你的小朋友感兴趣,那篇文章是他自己写的,跟我没关系,我就是让人提醒了孙总一句,说有个年轻人写的东西挺有意思,让他看看。”
“嗯。”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孙总那么干脆,三百万的单子,说给就给了。你那小朋友确实有点东西,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好,我虽然不懂建筑,但能看出来是下了功夫的。”老周话锋一转,“这件事,你真不打算告诉他?”
“没必要坦白。”
“随你。”老周转了话题,“对了,林颂那边最近动作不少,你那小朋友的对赌协议就是他给的,你打算怎么办?”
任恪恩折身迈步返回会议室,随手翻了翻桌上堆积的文件,“林颂的事,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任恪恩并未作答,径直挂断通话落座原位。一众高管静静等候,等着他接续中断的会议议程。
“刚刚讲到哪里了?”
财务总监连忙回话,“二季度预算调整方案。”
会议照常推进。
他聆听汇报,分析报表,敲定各项决策,举止和平日别无二致,可思绪总是飘忽,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于泗水的模样。
若是这人此刻站在跟前说话,语气里大概带着点得意,像小孩考了满分回家等家长夸。
他知道于泗水在等什么——等他多夸几句,等他多说几个“很厉害”,等他再说点什么让那个得意的尾巴再翘高一点。
但他说不出口。
之前看见对方那句轻飘飘的“就只是不错?”,他对着屏幕悄然勾起嘴角,身旁的助理都诧异不已。
此刻冗长的会议之中,繁杂的数据萦绕耳边,他却分心挂念起一件小事:于泗水今晚的红烧肉,火候能不能把控到位。
他上次做的火候过了,肉有点柴,他曾经教过他一次,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会议结束。
任恪恩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六点钟天色依旧明亮,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云层层层叠叠,状如鱼鳞,暮色温柔。
谁也没料到,时隔一个多月,任总竟准时收拾东西下了班。
同事们路过他办公室时都下意识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又不敢多问,只在擦肩而过时互相交换了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一路走出大楼,晚风裹着余热拂在脸上。
取车启动上路,行驶途中他再度拨通老周的电话,“老周,帮我查一下林颂最近在投什么项目。”
老周在那边愣了一下,“查他干嘛?你想动他?”
“他给我的人签了对赌,我得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老周沉默了两秒,“行,我查,不过任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那小朋友既然想自己干,你就让他自己闯,你什么都替他摆平,他跟被你养在盆里有什么区别?他签对赌,是想证明自己,你要是替他赢了,他证明给谁看?”
红灯,任恪恩踩下刹车,车子停在线前。
他看着前方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叩,“我知道。”
“你知道还查?”
“查,不代表我会做什么。”绿灯亮了,任恪恩松开刹车,车子驶出去,“我想知道林颂在打什么主意,但不打算替他出手,他自己的仗,自己打。”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我查到了发你。”
挂断通话,他将手机搁置在副驾。
车窗外,北宸的晚霞正浓,整条街都浸在橘红里。路边的银杏树绿意盎然,知了还在声声鸣叫,夏天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热烘烘的尘土气息。
回到家中,任恪恩系上围裙,从冰箱取出五花肉切块处理。
焯水,炒糖色,下肉,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八角、桂皮,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空闲之余,他踱步到窗台,打量那盆绿萝。今早特意浇过水,盆土湿度刚刚好。他抬手拍下绿植,发给了于泗水。
【任恪恩】:浇了。
没多久,一条语音消息发来。
点开之后,于泗水带着笑意的嗓音缓缓传出,“你今天浇之前摸土了没有?”
任恪恩敲击键盘回复。
【任恪恩】:摸了,干的。
【于泗水】:那浇一下是对的
【任恪恩】:好。
【于泗水】:你那个“好”能不能换成“知道了”?
【任恪恩】:知道了。
【于泗水】:……你故意的吧?
任恪恩望着屏幕上扬起唇角,没有继续回复。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回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汤汁收了一些,肉块在深褐色的酱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油亮亮的,香味扑鼻。
天色渐渐褪去橘调,化为深邃的藏蓝。蝉鸣慢慢停歇,晚风钻过缝隙,吹动绿萝的枝叶轻轻摇曳。
手机再度震动。
【于泗水】:我的红烧肉出锅了
附带一张成品照片,白瓷餐盘盛放着肥瘦均匀的肉块,收汁恰到好处,还搭配了几根青菜点缀。
任恪恩掀开锅盖,也拍摄一张实景发送过去。
【任恪恩】:我也做好了。
对面几乎秒回。
【于泗水】:你的汤比我多,你喜欢汤多的?
【任恪恩】:都行。
【于泗水】:那我下次少收一点汁
“下次”二字落进眼底,任恪恩指尖一停,心头微动。
城市的另一端,于泗水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那碗红烧肉他吃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明天热一下还能吃,一个人做饭就这点不好,做一顿能吃两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马维发来的消息。
【马维】:外包团队那边我谈了三家,报价都发你了,你看看,另外天恒的合同我让法务过了一遍,有几个条款要改,明天上午我去他们公司谈
于泗水点开马维发来的文件,一行行往下看,三家外包团队,报价从十五万到四十万不等。
最便宜的那家作品集看着还行,但做过的项目大多是商业空间的展示,没有地产类的案例。
最贵的那家做过几个高端楼盘的VR展示,作品集里的画面质感明显高出两个档次,但四十万加上其他成本,这个单子的毛利就只剩不到一半了。
他咬了咬嘴唇,在十五万和四十万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拿起手机给马维打了个电话。
“四十万那家,能再谈谈吗?”
“你想用那家?”
“作品集你看过了,质感不一样。云栖山谷这个项目,孙总看中的就是审美,如果我们用便宜的那家,做出来的东西跟视界科技拉不开差距,那孙总为什么选我们?”
“行,我明天去谈,但我跟你说,四十万已经是他们的报价了,再往下压的空间不大。”
“你试试,实在不行就三十八万,别超过四十。”
“好。”
挂了电话,于泗水望着窗外沉沉的夏夜出神。
钱,到处都是钱,外包要钱,房租要钱,他和马维的工资要钱,下个月还要招设计师,也要钱。
天恒的三百万听着不少,但钱不是一次性到账的,分阶段付款——签合同付百分之三十,DEMO验收付百分之三十,项目交付付百分之三十,尾款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签完合同他能拿到九十万,但这九十万里要扣掉税,扣掉外包的成本,剩下的也就勉强够撑几个月。
他拿起桌上的存折翻了翻,上面的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六位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放在创业这个无底洞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合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
手机又震了。
【马维】:对了,你明天上午有没有空?陪我去见个供应商
【于泗水】:什么供应商?
【马维】:做建筑动画的,不是VR,是传统的宣传片那种。天恒那边除了云栖山谷,还有一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可能要用到宣传片,我先去摸摸底
【于泗水】:几点?
【马维】:十点,在汇庄
于泗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明天早上九点之前要出门,坐地铁过去至少一个小时。
【于泗水】:行,你发我地址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颈椎嘎巴响了一声,他歪了歪头,又响了一声。
这具身体最近不太对劲,坐久了腰疼,看久了屏幕眼睛干,有时候半夜醒来手指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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