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熟悉的动作让宁垚的身体僵了两秒,耳朵慢慢变热,同时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梁敬川真的是个大麻烦,能拥有来自己家参观的机会还不好好珍惜,摆这么大的架子,嫌弃一双鞋有没有被人穿过,早知道就不该让梁敬川进来,他跟两年前一样,管得又多,还爱找茬。
梁敬川进门之后,完全没了在楼下征求意见时那种商量的态度,登堂入室般开始巡视家里的每个角落。
从客厅到阳台,再到宁垚的卧室,甚至还去浴室转了一圈,梁敬川个子高,站在哪里,哪里的空间就骤然缩小,跟那台超大屏电视一样把这个家衬得非常拥挤。
宁垚默默跟在他身后,似乎有些无措和沮丧,生怕梁敬川对这个家露出一丁点鄙夷的表情。
两人最后在宁垚的卧室停下,房间虽然小,但整洁悦目,床单和被子看上去很柔软,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鲸鱼形状的蓝色夜灯,旁边是水杯和电脑,还有两台不同型号的游戏机。
梁敬川慢慢扫视过每一处地方,对宁垚还活着这个认知又加深了几分。
宁垚还活着,并且活在一个没有梁敬川的环境里,自己吃饭,自己收拾房间,自己挑选小夜灯和游戏机,明明听上去可怜又孤独,却还能过得这么开心、这么放松,对别人很有礼貌,对他梁敬川的出现就要冷着脸表示不欢迎。
今天气温比昨天低,早上梁敬川注意到宁垚出门时也穿得厚了一些,从前宁垚穿的衣服都是由梁敬川来选,他根本意识不到要根据天气添减衣物,换季时节总是不管不顾往外跑,再被拎回来。
当时梁敬川还为此感到头疼,然而如今的宁垚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替他留意天气了。
这种细微的变化让梁敬川心里涌起一丝涩意,他低声问:“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住这里怎么了?”宁垚立刻竖起尾巴,“虽然小了一点,但这里很好,你如果是来嘲笑我的,就马上出去,把我的鞋脱掉。”
房间没有开灯,梁敬川的表情藏在半明半暗里,不怎么清晰,他垂眼看着宁垚,嗓音很哑:“我没有你想的那种意思,只是觉得,你好像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还好吧。”宁垚撒着没有水平的谎,“我觉得一个人住挺好的,刚开始确实有点……不习惯,但那些都过去了,我现在什么都可以自己完成。”
梁敬川问:“你不上学了吗?”
“嗯。”宁垚声音变小了一点,“雪林没办法帮我继续上大学,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太喜欢读书,你知道的。”
窗外雨天的暮色透进来,周围已经昏暗到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就这样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宁垚走出房间,打开客厅的灯。
梁敬川也跟着出来,见他呆呆站在原地,便问:“怎么了。”
“哦,没事。”宁垚回过神,“我在想晚上要吃什么。”
梁敬川沉默不语,胸口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撕碎,宁垚不应该每天在这么小的家里,一个人孤单地琢磨自己吃什么,而是应该永远被捧在掌心,有专门的厨师和漂亮的餐具,甚至情绪不好时需要人哄着才肯多吃几口饭。
很多时候,梁敬川认为宁垚确实应该用力恨他,并且很理解对方见到他之后抗拒的行为。
“不用想了。”梁敬川握住宁垚的手臂,动作很轻地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肉,“我已经让人过来送晚餐,都是你之前爱吃的菜。”
宁垚轻蹙起眉:“你怎么又这样,我都说了以后不用让人给我送饭,我自己可以做。”
他很不高兴,语气带着明显的责怪,像是讨厌梁敬川专挑这个时候来拆台,偏偏在他刚发表完独立宣言之后,又做出这种自作主张的事。
梁敬川没有辩解,仍用很沉默的目光看他:“你已经会做菜了吗?”
宁垚心虚地移开视线,含糊道:“嗯嗯,反正……我有厨房,平时也在用的,我带你去看。”
他走进隔壁房间,把灯打开,厨房的整体面貌展露在梁敬川面前。
“这是雪林给我买的小锅,真的非常实用,怎么折腾都不会糊底。”宁垚像是终于找到了向他证明自己的机会,分开两年再相见,他其实很希望梁敬川见到他的成长,向对方证明自己可以独立生活,不再是那个什么都需要人照顾的、黏人的小孩。
“我经常拿它煮面,有时候也会拿来做菜……不过我厨艺很差,这是我买的碗和勺子,很漂亮吧,我觉得餐具好看一点的话吃饭会更香,哦对了,给你看我的冰箱。”
宁垚打开冰箱门,逐一介绍:“牛奶,草莓,虾仁,东西比较少,我总是忘记看冰箱,所以每次只买一点点,不然放坏了还要扔,太难处理了……还有两盒药,因为前几天我的后背过敏了,医生让我用这个,但我感觉根本没用,他可能就是看我年纪小,想让我买东西……”
宁垚自顾说着,不知梁敬川什么时候走过来,一双手臂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侧,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
时隔太久没有这样亲近,宁垚有些不自然,但又非常想念梁敬川,只能僵着身体,试探开口:“你……”
“对不起。”梁敬川嗓音低哑,几乎是一句气音,继续重复这三个字,“对不起。”
宁垚没说话,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会儿,直到外面传来门铃声,有人来送晚餐,梁敬川才动了下,手臂缓缓松开,转身去开门。
宁垚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颈侧,指尖触到一片凉凉的湿意。
宁垚的心情在吃饭时变得晴朗了一些,如梁敬川所说,桌上全部都是他爱吃的菜,还有他喜欢的果汁和甜品。
吃完饭,梁敬川在宁垚非常严肃的注视中起身,说:“走之前抱一下。”
宁垚显然对这种揩油的行为表示不满:“为什么,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打算一直赖着我吗?”
梁敬川脸上还是那副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表情,一本正经胡扯:“晚上拥抱有助于睡眠,我最近来这边出差,睡得不好。”
宁垚想不通他这样自律的人怎么会失眠,要论睡不好,自己昨晚才是被梁敬川一句好好休息弄得整夜做噩梦。
尽管宁垚之前从没听说“拥抱有助于睡眠”这个道理,也明知这大概率就是个蹩脚的借口,但还是放下果汁,慢吞吞站起来,不情愿地嘟囔:“那好吧,我只能接受让你抱两秒钟……”
话音刚落,他就被握住手臂,拉进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里。
梁敬川的身体很热,骨架也比宁垚大很多,几乎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掌心按着他的肩膀和后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理舒适和安全感。
宁垚莫名心跳加速,和昨晚一样不知该不该抬起手臂去回抱梁敬川,理智在提醒他推开,可身体却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度,迟迟做不出动作,时间早已经超过他预定的两秒钟,梁敬川还没有松手,甚至非常大胆地用唇瓣在他颈侧蹭了蹭,呼吸扫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宁垚被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使劲推开他,退后两步,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我只是让你抱抱,谁让你亲我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你亲我就是骚扰,报警都可以成立的。”
梁敬川面不改色,把手机拿出来递给他:“报警吧。”
宁垚睁圆了眼睛,再一次察觉到现在梁敬川脸皮厚得惊人,以前他虽然不讲理,但至少还保留着体面,做事也有分寸,如今简直毫无底线,连这种话说得出来。
这样的梁敬川让他感到一丝陌生,宁垚没接手机,甚至又往后退了退,开始驱赶人:“你走吧。”
梁敬川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宁垚站在餐桌旁,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目光紧张地看着他,害怕对方走之前忽然凑上来亲一下自己。
“想换房子?”梁敬川穿好外套,问。
“嗯。”宁垚含糊应着,顿了顿又改口,“也没有。”
“那就是想躲我。”梁敬川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宁垚移开目光,默认了这个说法,也害怕自己如预想中那样对梁敬川重新产生依赖,于是轻声补充道:“你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
梁敬川始终看着他,这张脸上面无表情的时候,线条冷硬,显得尤其冷漠。
宁垚吞咽了一下,继续说:“谢谢你请我吃饭,我不知道你今天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只是想来看我过得怎么样,你现在看到了,我离开你也过得很好,很自由。”
梁敬川问:“谢我请你吃饭?”
宁垚的心脏忽然疼了一下,仿佛正在被慢慢灌入寒气,一点点鼓胀起来,可即便这样,他仍旧口是心非道:“不然呢,你该不会是想听我感谢你养我那么多年吧,好,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养大,谢谢你给我希望又让我觉得自己自作多情,我们——”
“宁垚。”梁敬川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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