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垚低着头,看不见梁敬川的表情,但对方的声音很像那天在演出中心后台遇到时那样,有些轻颤的低哑,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可梁敬川从来没掉过眼泪,至少在宁垚和他相处的这么多年里没有过,他永远都是那副不近人情、冷漠寡淡的样子,很符合一个掌管集团的裁断者形象。
宁垚也一直认为梁敬川不会哭,但他又不由自主想起在厨房,自己被梁敬川从身后抱住的时候,抬手摸到颈侧的那一片湿凉的液体。
梁敬川看着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你每天待在这么小的房子里,没办法上学,不能参加钢琴演出和比赛,工作也不是自己喜欢的,这叫过得很好吗?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我希望你能对自己负责。”
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体面被生生揭开,宁垚抬起通红的眼:“我对自己负责?梁敬川,是你先不爱我的,你背叛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现在很喜欢一个人生活,我早就不爱你了,早就不想你了!”
不愿意再听他吐出任何一个字,宁垚用尽全身力气把梁敬川推出门外,“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下去,接受了两人不欢而散的事实。
四周安静得可怕,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确实如同梁敬川说的那样,自己很孤独,很可怜,垂头丧气,这两年什么都没有得到。
如果刚才没有说那些话,梁敬川应该会多留一会儿,他们完全可以等明天再好好谈一下,两人心平气和地把话说开,不用争吵,然后各自释然接受新生活,那样不是很好吗?
于是宁垚开始后悔,同时非常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自己总是忍不住去想梁敬川,去关注对方的消息。
可他又无法避免,毕竟心脏和大脑都藏在身体里,疯狂想念梁敬川的时候,就好像身体的器官在背叛自己一样。
明明都要恨死梁敬川了,可眼睛还是在流泪,心脏砰砰直跳,脑袋里全是梁敬川的样子,嗅觉也擅自替他回忆起对方衣服上干净好闻的味道。
宁垚抬手擦了擦眼睛,撑着门板站起来,机械般洗了澡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在心中默念:忘记梁敬川吧,拜托了,忘记他吧,一直想他的话总是忍不住要哭,忍不住去找他。
宁垚,忘记他,然后快快长大吧。
(朝读者丢出一盒电子纸巾然后迅速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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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宁垚闭着眼睛,像做一场漫长的祷告般在心里默念,希望自己能忘记梁敬川,希望明天一觉醒来,梁敬川已经完成手头的工作回到宁湖,从此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延续的事情发生。
不多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下,宁垚睁开泪蒙蒙的眼睛,动了动,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去拿手机。
一条来自陌生人的短信:对不起。
用膝盖想也知道这是谁,即便宁垚没有告诉梁敬川自己现在的号码,他也有千百种方法能查到,和当初预想的一样,对方只要出现,自己就没有任何隐私而言。
紧接着,梁敬川的第二条短信进来:我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你已经在尽力让自己过得很好,是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第三条短信:对不起,我让你伤心了,别难过好吗?
宁垚刚才所有的祷告像是被彻底打回来,全部作废,他放空目光望着天花板,其实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还是一动不动看着,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发间。
过了很久,宁垚重新打开手机,给苏雪林发:梁敬川找到我了,所以我才想要换房子。
不出一分钟,苏雪林的电话弹出来,宁垚愣了愣,似乎意外她这么晚竟然还没睡。
按下接通,听筒里马上传来一声惊悚的尖叫:“没在开玩笑吧?!他怎么发现你还活着的,你每天的行动范围根本不超过两公里啊,难道他是鬼吗!啊啊啊啊啊怎么办——”
宁垚耳膜快被震碎了,把手机拿远,鼻音浓重道:“雪林,你可不可以小声点,我的耳朵好痛。”
苏雪林非常老实地“噢噢噢”几声,语气低下来,慌张问:“现在该怎么办,梁敬川发现你之后什么态度,生气?愤怒?悲伤?走火入魔?他不会杀人吧,他知道是我和我哥把你救出来的吗?”
“我没问过,可能知道吧,他连你给我办的手机号都查出来了,还给我发短信。”
宁垚简单把梁敬川怎么发现他的事情讲了一遍,苏雪林又是一阵尖叫,过了会儿,她小声开口:“那个……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宁垚吸了吸鼻子。
“就前几个月,刚入夏那时候,祝文霜和祝玉锴的判决书下来了,一个无期徒刑,一个死缓,我哥说他们这个案子很难处理,因为梁敬川一定要查十年前的旧案子,所以拉扯了这么久,刚开始不敢跟你讲,因为一提之前那些……你的状态就非常不好。”
宁垚沉默着,苏雪林又低声说:“你知道吗?祝文霜她丈夫也是祝玉锴杀的,因为那个律师手里有他犯法的证据,但关于你妈妈的事……梁家和邵爷爷那边口风都很紧,我不太清楚,我哥也没打听到。”
宁垚揉揉眼睛,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声音沉闷道:“嗯,没关系,别人说什么我已经不在乎了,我也不需要那些证据来证明什么,只要我觉得爸爸妈妈是正确的,他们就永远正确。”
“就是,不用在意别人,自己的内心想法最重要,加油小宁!”苏雪林喊着,身旁像是有人凑近了跟她聊天,接着响起一声类似亲吻落在皮肤上的声音,轻而短暂。
“你身边有人吗?”宁垚奇怪地问。
“噢,是我哥。”苏雪林说,“他让我不要讲这么多废话。”
宁垚沉默不语,他从医院里醒来后才知道一些真相,比如父母当年的车祸有可能是人为谋杀,又比如苏衡并不是真心想跟付家联姻,只是为了查那桩被压下去的强奸案,付铭蔚去年被判了刑,叶世鑫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也受到影响,连付家都因为这件事元气大伤。
挂电话之前,苏雪林问他:“你现在跟梁敬川是什么情况,会和好吗?”
宁垚安静几秒:“不会吧。”
苏雪林小声嘀咕了句:“不会就不会,这个吧是什么意思。”又问,“你俩相处得怎么样,他跟之前比起来有变化吗?”
宁垚挺认真地想了想:“梁敬川的脸皮变厚了,好像很难缠。”
苏雪林叹气:“难缠也没办法,以你现在的实力,报复梁敬川只有一条路。”
宁垚向她请教:“什么?”
苏雪林:“正月剃头吧。”
怀远市进入了漫长的雨季,天气预报显示,立冬之前的每一天,不同时间段都会下雨,宁垚身后那个伤疤也总是断断续续地疼。
早上八点,天空灰蒙蒙的,雨丝细密,宁垚刚出电梯就看到停在单元门口的那辆黑车。
梁敬川的车跟他本人一样,沉默,贵重,帅。
宁垚背着书包,拿着一把还没打开的伞,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左右看看,心想为什么没有居民投诉这辆违规停放的车,真的太挡路了。
这样想着,梁敬川已经从车里下来,仿佛并没有被昨晚吵架的事影响,还换了身衣服,穿得人模狗样的。
他撑伞走到单元楼门外的台阶下,伞面往后仰了一点,更清楚地和宁垚对视:“我送你去上班。”
宁垚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阵冷风吹过来,他缩了下脖子,梁敬川直接上了台阶握住他的手,撑着伞把他揽进车里。
车子缓缓启动,宁垚低头系安全带,余光看到梁敬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平稳,又忍不住回忆刚才对方牵他时的触感。
“昨晚是我的错。”梁敬川说,“你看见短信了吗?”
宁垚露出一点不满意的表情,教训他:“你都查到我的手机号码了,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只有号码确实不太方便。”梁敬川熟练地转移话题,“下车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这样以后能快点给你道歉。”
“……”宁垚转头看向窗外,决定不再理他。
汽车驶出小区门口,向右汇入主路,车顶传来吧嗒吧嗒的雨滴声,雨刷器规律地摆动,把玻璃上的水痕一遍遍推开。
沉默持续了几十米,到下一个红绿灯时,梁敬川忽然说:“盛铎在十年前正式进入北欧地区,当时我太忙了,原本打算先把你送到国外读两年书,等总部迁过去以后,我再陪你定居,后来邵叔跟我提了股份的事。”
完全没想到梁敬川会在这种情形下聊起这些,宁垚脑子空白了几秒,目光茫然,他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其实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玻璃雾蒙蒙的,全都是模糊流动的水,仿佛他和梁敬川都被隔在另外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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