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哥用力摇晃徐来肩膀,不可置信地问。
徐来的眼神依旧空洞,半晌,他动了动布满干裂的血口子的暗紫嘴唇,说:“......找豆丁,我在找豆丁。”
熊哥听到这话,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二话不说把徐来连推带搡地带到车里,送他回家。
结果刚坐进车里,徐来脑袋一沉,几秒钟的时间就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徐来在医院醒来时,外面的天都已经黑了。
睁开眼,他的脸、嘴唇跟双手都火辣辣的疼,疼里还夹杂着深入骨髓的痒意,他抬手想去挠,才发现自己手上缠了纱布。
爬起来走到病房的卫生间,镜子里的他整张脸几乎被纱布裹满,露出来的嘴唇上也敷了厚厚一层治疗冻伤的药膏。
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在雪地里走了一夜然后被熊哥拽进了车里,接下来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徐来翻出手机给熊哥打电话,问他豆丁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就是...”电话那头熊哥说话支支吾吾。
徐来生怕是被找回来的豆丁受了什么伤,急切追问:“豆丁怎么了?熊哥你快说啊。”
“豆丁没事,是、是袁楚出事了。”
“徐来,你醒了就到医院五楼的抢救室来吧,来了你就知道了。”
徐来脑袋发懵,跌跌撞撞找到五楼的抢救室,熊哥豆丁还有嫂子都在门口守着。
远远看到豆丁,徐来两腿一软,一颗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走过去之后,徐来愧疚地不敢直视豆丁,倒是豆丁先伸出手拉了拉他的手指,仰头跟他说:“哥哥,爸爸说你为了找我都晕倒了,你现在好点了吗?”
徐来眼神复杂,缓缓蹲下身看着豆丁,开口时带着哭腔:“好多了...对不起啊豆丁,是我没照顾好你...”
豆丁小心避开纱布抹去徐来眼角的泪花,然后张开胳膊抱住他,小大人般一下下拍他的后背。
直到这会,徐来才终于卸下这几天的压力与自责,低头埋在豆丁瘦小的肩头,放声大哭。
他哭了好久,终于缓过情绪之后,他看向熊哥,问起袁楚:“熊哥,袁楚他...”
“徐来,我把事情全告诉你,你可撑住啊。”
徐来没等问完,熊哥便开口把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全告诉了他。
抢救中的灯一直亮到半夜。
豆丁刚从人fan子手里被救回来,身体跟心理都还没有恢复过来,熊哥跟嫂子先带他回家休息。
空荡的走廊里只剩徐来一个人。
他穿着病号服,手上脸上缠满纱布,坐在排椅上一动不动。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此刻时间是1点41分,四周安静的落针可闻,他数着自己的心跳,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刚才熊哥跟他说,袁楚是为了救豆丁才被逼到绝路的人fan子用车撞了的。
幸亏警察赶到后阻止人fan子开车往已经晕倒的袁楚身上碾压第二次,要不然他怕是连进抢救室的机会都没有。
徐来以为上次跟袁楚把话都说透了以后袁楚就离开了云海镇,没想到他还留在这里。
更没想到袁楚会帮他找到豆丁,为此几乎连命都搭进去。
袁楚那么聪明又利己的一个人,按理不应该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
尤其是在他亲口说出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的话之后。
徐来脑袋枕在走廊冰凉的墙面,身体紧绷,胸口深处好像被剜走一块,空的发慌。
眼角发痒,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浸湿纱布,徐来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电子钟上的时间跳转到3点54时,抢救室的大门终于打开。
听到医生说病人情况已经稳定,麻醉药效过去之后就能醒过来那刻,徐来深深呼吸几下,同时发觉他的心脏疯狂跳动,恨不得冲破胸膛。
胸口那块被剜走的那块肉又重新填回了他的身体。
夜色深沉,只亮了一盏小台灯的监护病房里,徐来坐在床边看着还处在昏迷状态的袁楚。
袁楚双眼紧闭,额头跟鼻梁都有看起来很吓人的青紫血瘀跟擦伤,冷调灯光下脸色苍白仿佛下一秒就会消融的雪花。
大夫说他内脏多处破裂,右胳膊跟左腿小腿粉碎性骨折,脖子、手腕、胸椎也都有不同程度的骨裂,后续就算养护好了,阴雨天受过伤的骨头也会疼。
他身上的被子很薄,露出来的脖子上戴着硬性颈托,右肩连带着整个胳膊缠满纱布,吊在胸前,露出来的皮肤都没有被纱布裹着的皮肤的面积大。
徐来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脸跟手也全是纱布。
两个被纱布包裹的人静静待在一起,这场景有种说不出的好笑跟心酸。
时间过得很快。
当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照进房间里时,守着袁楚坐了一夜的徐来起身准备离开。
他不想让袁楚醒来以后看到他在这里。
走到门口,刚握上门把手,徐来听见身后响起袁楚的声音。
“你要走了吗?”
袁楚嗓音干哑,透着深入骨髓的疲倦。
徐来身子一抖,慢半拍地转回头看向病床上的袁楚。
“你什么时候醒的?”
袁楚现在全身只有眼睛能动了,他转动瞳仁默默看着徐来,那双漆黑沉寂的眸子隔着不算短的距离,清晰而深刻地将徐来身上每一处都收进眼底。
“大概四十分钟前。醒来以后我感觉到你在,不敢睁开眼,怕睁开眼你就会走。”
“我在心里默数了两千多个数,直到天亮了你要离开,我才敢醒来。”
徐来皱了下眉心,既然袁楚都已经知道他在床边守了一夜,那他现在走不走也没什么关系了。
徐来干脆转过身面对袁楚,问:“这些天你一直在跟踪我?你是怎么找到豆丁的?”
袁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你的脸跟手怎么了?疼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袁楚抿了下唇,开口先道歉:“对不起。”
“你不想看见我,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待在你身边。豆丁被拐走的时候,我刚好在大堤上看到人fan子抱着他塞进了一辆面包车。我来不及联系你,开车跟住人fan子的车一直跑到高速,路上又报警实时跟警察共享位置。”
“到了高速口的时候,人fan子抱着豆丁下车想跟他的同伙做交接转移,当时警察还没到,情急之下我只能自己先冲过去拦他们。”
袁楚讲到这里扯了下唇角,“他们人很多,被逼急了就开车朝我撞,想把我撞死之后赶紧逃走。”
徐来听着袁楚轻描淡写的讲述,没来由觉得生气,他忍不住朝前迈步走回床边,看着被包成木乃伊一样的袁楚,气愤地说:“你还笑!你知不知道如果警察再晚一分钟赶到你就会被那群人用车碾成肉泥!”
“知道。”袁楚沉静注视着徐来,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脱口而出地回答道。
随即又问:“徐来,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我才不会!你死不死跟我都没有关系!”
徐来话说得痛快,垂在身侧的两手却不自觉攥紧,冻伤的皮肤被拉扯,他能感觉到纱布下面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渗出来,疼的他鼻头发酸。
袁楚早就预料到徐来的答案,却还是在他说出口的那刻感到一阵刺痛。
袁楚眼底泛起红血丝,怔怔望着徐来,沉默了好久,他说:“你不会再因为我掉眼泪了,真好。”
徐来紧攥的双手逐渐松开,他用力咽了咽口水,压下心中不断翻涌的情绪。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袁楚说的最后这句话的每个字都会像针扎进皮肉里一样让他这么疼。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在乎了,又或许只是为了刺激袁楚,徐来挤出一个笑,说:“不过可惜的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这么坏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连徐来自己都没听出来,他看似诅咒的话语里无意间夹杂其中的,不易察觉的痛惜惦念。
袁楚闻言,眼中的血红愈发明显。
徐来应该感到痛快,可看着袁楚眼眶通红的模样,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为了掩饰自己其实没那么高兴的事实,他转身离开病房。
空荡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徐来靠着墙壁慢慢往前走,脑海中反复响起他对袁楚说的那句话。
此刻,他恍然明白,为什么看到袁楚难过的眼神,他不如预想中高兴。
徐来闭上眼,轻声念道:“你这么坏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
你这个人这么坏,凭什么那么容易就死?
你这个伤害了我的坏人,怎么可以轻易死掉?
你这个坏人在我心里的占比太重,我人生迄今为止所有的爱恨都与你有关,你如果死了,我的记忆就没有寄托了。
你......
你别死。
袁楚,你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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