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已经得到袁楚全部的爱,尽管这份爱不完美,固执独断充满压迫、重欲多疑索求无度,总是让他受伤,但这已经是袁楚能给的所有。
他太爱徐来,所以总是用最极端的方式保护徐来。
就像新生儿如果被放置在隔绝一切病菌的房间里长大,当他走出房间的那刻,一粒灰尘就能让他的免疫系统如临大敌忙乱不堪。
徐来此刻被搁置多年的各种情绪拉扯,整个人每天都在进行心理上的凌迟。
他想恨袁楚,却又因为知晓袁楚的行为动机而无法做到真正的憎恶。
到最后,他只能越来越自厌自弃。
徐来闭了闭眼,眼皮阖上后眼睛火辣辣的烫。
“袁楚,你走吧。这辈子我们都别再见了。”
徐来咽下喉头翻涌的酸涩,告诉袁楚:“以前的事不提了,我们两清。”
这已经是徐来能做到的最体面的程度了,恨也好爱也好,他不去纠结了。就这样吧。
他今后的人生无论如何,都跟袁楚没关系。
“我们经历那么多,不提了,你就能忘掉吗?”
袁楚眉心深深蹙起,他愈发恳切地朝徐来靠近,双膝跪地挪动,身上昂贵的羊绒大衣被沙土积雪弄脏也浑不在意。
“徐来,求你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好吗?”袁楚几近卑微的问询,得到的只有徐来决然的沉默。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袁楚的脊背一点点塌了下去。
他颓然垂下头,肩颈线条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
徐来看着袁楚用如此消沉萎靡的姿态跪在自己脚边,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这是第一次,他意识到袁楚竟然也会有挫败到无能为力的时候。
原来,袁楚难过的样子跟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
不多时,徐来感觉到他的脚踝被握住。
袁楚掌心微凉,用温和的力道轻轻圈住徐来的脚踝,视线停留在徐来隔着袜子也能清晰看出轮廓的踝骨。
“你瘦了好多。”
袁楚说出这句话那刻,一滴滚烫的泪落下,无声湮没在呼啸冷风中。
言毕,令人窒息的沉寂在两人之间扩散。
冬日暖阳刺眼,徐来不记得他是如何推开袁楚,如何起身离开,又是如何回家的。
他只记得当他到家准备换鞋子的时候,他的一只白色棉鞋鞋面上全是凝结的滴落状的洇湿痕迹。
他当作是融化的雪,将鞋子洗刷干净后爬到床上盖好被子闷头睡了一觉。
醒来时眼角发痒,枕头上同样出现了大片洇湿痕迹。
雪花飘到他的枕头上融化了。
徐来不想承认他在梦里哭过,于是洗脑似的告诉自己这是雪花,不是眼泪。
可如果这不是泪,又会是什么呢?
...
复工后徐来照常上班,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除夕那天徐来在店里陪豆丁玩了一天,豆丁挺喜欢他,从那之后就经常往醉千禧跑,自己亲爸熊哥都不理,每天跟在徐来屁股后头哥哥长哥哥短
醉千禧晚上营业,豆丁总是晚上跑店里找徐来玩,睡觉时间点往后推了不少。
反正寒假也就剩半个多月了,熊哥考虑之后干脆让徐来帮他带半个月孩子,这期间工资照发,而且不用来醉千禧上班了。
云海镇总共这么大,徐来带着豆丁把镇上仅有的商场跟游乐园转了个遍,实在不知道还能带他去哪里玩。
他一个人的时候无所事事整天溜达也就算了,总不能带着豆丁也整天溜达。
思来想去,徐来想起了大沽河。
冬天的大沽河河岸会堆积很多没人清扫的雪,纯洁的白雪与坚实的黄土相依,结冰的河面静谧寒冷,风一吹,好像全世界只剩眼前的冰河与数不尽的雪。
徐来打车带着豆丁去大沽河,司机知道他们要去大沽河,路上挺奇怪地问:“这大冷天你们跑那去干什么啊,那什么都没有。”
豆丁不服气地仰起脖子说:“就去就去!”
徐来笑笑,也不知道是在跟司机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其实有挺多东西的。有河流有芦苇还有狗尾巴草,是个好地方。”
司机摸了把头,道:“小伙子,听你这么一说大沽河确实是个好地方,平常看多了都没觉得。改天我也带老婆孩子去转几圈。”
徐来应了声“嗯”没再说话,扭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干枯行道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地方,徐来牵着豆丁的手下车。
天冷后没什么人来这边,放眼望去,所有事物都被蒙了层厚实的白色棉被,积雪像豆腐一样整洁白净,都没什么脚印。
河岸的芦苇荡被风吹的倒向一边直不起腰,顶端芦花在风中瑟瑟颤抖,像是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什么。
走到河堤中央时,豆丁松开徐来的手撒欢迎着风跑起来,风越大他跑的越使劲,跟看不见的风也能玩起来,头发被吹的乱七八糟也能开心的大笑。
徐来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脚踩在松软雪层的触感舒适又令人上瘾,走着走着,大脑不自觉跟着放松许多。
望着封冻成冰的大沽河,过往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那时天气明媚阳光灿烂,他跟袁楚两个人经常结伴到这里,袁楚画画,他就在旁边揪狗尾巴草编草兔子玩。
袁楚收起画笔时,他编的草兔子堆起来都能盖住脚面。
现在万籁俱寂寒风呼啸,草木光秃毫无生气,再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徐来眼睛被风吹的发涩,他低头揉揉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白云苍狗,物是人非。
或许开春后树会重新发芽,草会重新长起来,花也会重新绽放,但他再也不会经历那样一个夏天。
风太大了,没站多久徐来脸就冻得发麻。
“外面太冷了,我们回去吧。”徐来扭头转向豆丁,却没看到人。
刚才就在他前面五六米距离的豆丁消失了。
徐来四下张望,看到他前面除了豆丁留下的雪印,还有一道明显是成年人踩出的脚印。
徐来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豆丁?豆丁!”
徐来顺着脚印立刻拔腿追去,边跑边喊,焦急的喊声却被呼啸寒风吞没。
他跟着脚印一直跑,跑到从河岸往上通往大堤的石阶时,脚印消失了。
徐来跑的气喘吁吁嗓子着火一样疼,却只能咽下嘴里的血腥味继续往上爬。
顺着台阶跑到大堤,柏油路铺设的宽阔公路上来往的车流不停穿梭,人行道全是行人留下的混杂脚印。
徐来茫然地四下张望,找不到任何豆丁的踪迹。
是夜,云海镇警察局。
徐来做完笔录后从房间里走出来,抬头就看到坐在警局大厅长椅上低头啜泣的嫂子,还有站在她身旁抽烟的熊哥。
徐来迅速垂下头,两手紧紧攥住衣摆,没有勇气朝他们走过去。
熊哥看见他,主动朝他走过来。
良久,徐来听见熊哥的叹息声。
“警察已经带人沿着道路监控去找了,你...”熊哥话说一半染上哽咽,“你也别太自责。”
徐来身子一抖,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可他知道他没资格哭,于是咬牙抬起头,对熊哥说:“熊哥,是我对不起你跟嫂子。”
然后他抬手抹干眼角愧疚的泪花,转身走出了警局。
天黑以后云海镇的气温降到零下十五度,徐来回到豆丁走失的大沽河,一个人举着手电筒弯腰到处搜寻,刻舟求剑般想要找到豆丁走失的线索。
即使寒风刀子似的割他的脸他也不敢停下,机械麻木地不断迈动步伐。
因为一旦停下,他就会被无尽的悔恨自责拖进深渊,再不能呼吸。
第58章 我不难过-N
天亮的时候,熊哥跟熊嫂跟着警察一起来到大沽河走访询问附近的村民。
走访一圈回到车上准备离开时,隔得老远,他们隐约看到大沽河河岸那有个身上落满了雪,缓慢移动的人影。
“那是......徐来?”
熊哥眯着眼仔细瞧了半天才认出那人是徐来,赶紧跑过去,跑到徐来跟前时一把攥住他。
徐来被拽住后还想往前走,抬腿发现落不了地了,才僵硬地扭动脖子看向熊哥。
等他把脸一转,熊哥冷不丁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徐来整张脸已经被冻伤成了夸张的深红,嘴唇血紫,头发跟眉毛上全是凝结的细小冰碴,肩膀上的雪也落了很厚。
他像个感觉不到冷热的机器人一样沿着大沽河河岸找了一圈又一圈,如果不是被人发现后强制拽住,他大概会一直走下去,直到身体失温一头栽倒在冰天雪地里。
熊哥目瞪口呆地看着徐来,而徐来两眼没有聚焦,明明眼前有人,他的目光却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你、你在这待了一整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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