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把已经换上崭新琴头的琴,木纹均匀漂亮,一看便是上好的木料。
“这把琴怎么在你那。”雁回时愕然。
“我说过我会负责的。我弄坏了自然要赔,现在琴修好了。”他又往前递了递,“我们两清了。”
两清。
心里像突地被琴上的毛刺扎穿。可上好的木料与工艺,哪来的毛刺呢……他望着那琴,久久没有接过。
江子优说完,将琴一放,便转身离开。和那晚一样,一次也没有回头。
只是这次,他的脚步再不匆忙。他的影子也被夕阳拉得更长,长得越过大洋彼岸,仿佛要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雁回时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后知后觉自己早已把江子优的喜欢当作了理所应当,原来江子优从来都不是他的。
他属于这片海,属于这个岛,属于那个四年一次的庆典。而他雁回时,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他归途上的一个短暂停靠点。
等潮汐退去,船就会起航。
而他,注定只能站在岸上,看着船消失在海平线。
胸口再度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雁回时下意识按住心口,他能感觉到那个位于胸腔内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跳得他眼前发黑,跳得他呼吸困难。
“江子优……”
第56章 Theodore
那盏顿住的背影最终在视野里熄灭。随之弥漫起的,是一股干净得过分的气味。
医院的味道总这么相同。消毒水,药水,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雁回时睁开眼,窗外天色早已被夜的幕布遮盖。让病房内不至于完全漆黑的光源也只是模模糊糊地从相隔的蓝色垂帘另一边透过来,连同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起被投到了那蓝色的垂帘上。
他翻身调整姿势动了动,病房里就开始咯吱咯吱地响动。
那身影原坐在床边看着份什么文件,听见动静,便立马搁置下手中的事物从那蓝色垂帘后探了出来。
“醒了?”
归落的垂帘晃动着清扫地面阴影。严陌一两步就走到了他床边。
他轻点了下头,刚想撑身坐起来,就被那人的手给按住了。这动作令他有些不悦,下意识地刚要眉头一蹙,严陌一解释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躺着吧。医生说这次发作比较急,需要观察两天。”
然后“沙沙”的摩擦声开始断断续续地落进空气,病床的角度被摇了起来,被子与枕头也被妥帖安置,他没再坚持,只是放空的望着眼前白茫茫的墙,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呢。”
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任何称呼,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称代词,可严陌一在听到那刻却立马知道了话语中的指代,他在心底不知怎么地突地有些想失笑,面上却仍无波澜的在理着靠枕间隙里答,“送你来医院就走了。”
雁回时狐疑地盯着他。
“这次是真话。”
他没扯谎,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当时他被雁回时撂下正美美品鉴完自己那份清补凉,刚准备替第二份清补凉实现人生价值时,一阵劲爆的电话铃便突地响起,“严大哥,”
江子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有些奇怪,没等他来得及开口细问,电话那头下一秒就传来一句:“雁回时晕倒了,我现在和救护车在去二院路上。”
第二份清补凉的人生价值没能实现。
严陌一慌慌张张开车前往医院,最后火急火燎地在抢救室外走廊找到了江子优。
“现在怎么样了?”
他扶墙大喘着气问道,没听见答音猛一抬头才望见江子优整个人正直勾勾地盯着那道抢救室的门。
“子优?”
他又叫了一遍,那声影听到声响才缓缓转过身来眨了眨眼,像刚认识他似得。
“回时他……”
“刚进去。可能被我气晕了。”江子优垂下眼,手指沿着琴包带编织的纹路一下下扣着,木愣愣的补充,“费用我已经支付过了。”
“好,多少我马上转你。”他掏出手机点开就要转账,被江子优轻轻推回了动作。
“不用了,麻烦严大哥把这个替我转交给他就好。”
琴包被递了过来,他拉开拉链查看,当即愣在原地,他抬眼望向江子优,“这把琴怎么会在你那。”
“我之前弄坏了。”江子优如是回复道,仍旧垂着眼,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配上他天生下垂的嘴角让他看上去有些冷冷的。
严陌一没懂这话的逻辑关系,“回时让你修好还他?”
“没有。他当时说……我赔不了。”不知是不是自己脸上的忧虑太过明显,江子优看着他,语气开始迟疑起来,“难道这把琴是郜老先生……”
严陌一摇摇头,看见江子优松下了一口气。
“那琴是我父亲做的,也算是……我爷爷手艺传承的最后一把吧。回时小时候喜欢得不行,走哪都带着。”他不自觉笑着,手指一寸寸地摸过琴包中那把尤克里里,从琴头到琴颈,从弦丝到面板。随后拉起拉链,将琴给妥帖地放好了。
“我和你提过吧,回时是为了救我才出生的。”
江子优没有接话。
“我病重那天是一个平安夜,于是这天就成为了他的生日。”严陌一声音平静,他从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平静地讲出这段话,“早产儿,二十五周。七百五十克,刚出生就上了有创呼吸。”
“当时医生说……”
一阵慌乱地脚步声从他们身旁走过,和决定着生死的滚轮声一起,在过往与当下的走廊里轧出两道平行的辙。严陌一深吸一口,忽地发现自己也没有自己想象地那么平静。
“当时医生说,他可能活不过三岁。家里随时都准备着接受他的离开。”
“《候鸟降徙时》,你听过吗。”
江子优点了点头,“是严阿姨写给他三岁生日的那首。”
严陌一摇了摇头,“那其实不是写给生日的。”
“那首歌原本是……一首终曲。”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快要被空气遮没。
江子优愕然,“可录像带里……”他记得那张温柔的脸,记得那道说爱的声音。
“越过严冬,回到风暖花开是吗?不是那样的。她写的时候以为那是他能听到的最后一首歌。”
“回时。”严陌一琢磨着这两字,突地扯了一下嘴角,“他们给他取名字时,一开始并不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
“那是……”江子优不敢猜想。
严陌一点了点头,“落叶归根”
回时。会死。死后才有回时。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所有的声响都像是要配合这氛围似的被抽了真空,直到那混乱的脚步声再度与滚轮声一同响起,去而复返,“生”的气息在在这死凝的走廊中重新流动。
“后来长大了,也觉得这孩子不过也就是多活几年,养不大的,谁也没想到他能走到今天。”严陌一站起身来,佯装随意地踱了几步,“那把琴被他留到现在……大概也只能算个念想了。”
江子优沉默了几秒,才张开了嘴,“那把尤克里里,我是不是不应该修它。”
严陌一摇了摇头,“琴弦面板本就是坏了就要换的,至于他说的赔不了……你换掉的那个琴头上原本其实刻了一行字,Theodore。”
Theodore,上帝的礼物。在那个无法配型的担忧中,上帝降生给一个家庭的礼物。
“他们爱他的时间很少,对他来说,好像只有那行字能证明他们是爱过他的。”
“虽然他总是一副想和我划清界限,但他早就原谅他们了,只是别别扭扭不肯承认。可不承认也没办法,人都死了,他也没办法怪谁了。”
“只能让给时间。”
江子优最后望了一眼琴,后知后觉,原来他说的赔不了是这个意思……“严大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子优,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吧。””严陌一望着那个即将离去的背影说道。
可空气里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第57章 爱要大声说出来!
那沉默的空气落到现下夜的茫色里,被严陌一拖过椅子的声音打破。雁回时轻瞥一眼,没有过多让目光停留。但面前这人显然选择了略过他故意避开目光的动作,直喇喇地把椅子拖到他面前顺势就坐下了,开口就是一句:“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他闭上眼,拒绝了更深度的答话。
“没什么能把人气进医院?”
“是我自己的问题。”
“嗯。你说是那就是吧。”严陌一没有追问,只是战术性地起身去倒了杯水,在水流哗哗间,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随口张了嘴,“刚才江子优走的时候,我跟他聊了两句。”
雁回时睁开了眼。
“他把这个留在这儿了。”严陌一从蓝色垂帘后拿出了尤克里里,顺手放在了床头柜上,“这是郜君留给你那把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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