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_尔后会【完结】(62)

  黄玫瑰。

  雁回时扯了扯嘴角。他记得它的每一种花语。美好的祝愿、纯洁的友谊、真挚的歉意,还有……等待的爱情。

  他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大摆锤,试图平复此刻的心情,却在恍惚间诞生出一道荒诞的念头。

  如果大摆锤正巧在那一下停住的时候整个塌下来就好了……压垮周围所有砖土建筑,扬起漫天的黄土尘埃,那样他就可以在那些碎片砸下来之前,先一步跑过去,把江子优按在身下,在这混沌中用自己的血肉先这倒塌一步拥抱江子优。

  他想他一定不会后悔,因为江子优在这里。

  但这个念头在存在几秒后,他就狠狠地检讨了自己一遍。

  他会后悔的。

  他会因为毁了江子优的未来后悔十遍、百遍、千遍、万遍……一遍又一遍。他本就是个没有未来的人,没必要再拉着江子优下水。

  可他又清晰地记得,渔钓回来那晚是江子优先将他拉入水的。

  这是事实,不可否认。

  但连同这同样不可否认的事实,是钓鱼艇甲板上他从另一个人那里亲自听闻的真心。

  这场告白其实并非突如其来,他知道。甚至可以说在钓鱼艇出海那日便早有预兆。

  他望着花洒喷出的水雾眯了下眼,细密的水丝落到皮肤上,凉凉的,浸透记忆成为那日游艇破开海浪的余兴,把那艘钓鱼艇的甲板在驶出过程中用沿途的浪花濡湿得更添几分光泽。

  “你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卡尔提着渔箱上甲板时还不知晓雁回时提出与他一同钓鱼的用意,于是自己先乱了阵脚。

  年轻人是很不容易沉住气的,雁回时盯着他,伸手接过那渔箱放到固定的角落里后道了谢,然后拿起渔具径直走向艇头的一个钓位。

  侧身时,他看到跟过来的卡尔,于是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念着这是江子优的同学,语气还多了好几分耐心,“是不会操作吗?还是需要其他什么帮助?”

  卡尔紧闭着嘴,把唇连带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或许是因为雁回时这句话的语气平淡,又或许是因为上一句,或者是两者都有,卡尔莫名的为此恼火。再看雁回时,从刚才到现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不知他究竟是太过游刃有余,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见卡尔站在原地不再说话又一脸义愤的表情,雁回时还以为他是因为语言不通的原因没法好好表达自己遇到的问题而选择沉默,于是他把自己的钓位让出走到一旁,示意卡尔去这个钓位。

  随后雁回时就听见身后的卡尔像是用什么语言暗暗骂了一句脏,抹了把脸后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与他隔着半米对视,用仅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直截了当又突兀地宣告:

  “我喜欢江子优。”

  无与伦比的勇气。

  他下意识地回头向休息舱看了一眼,转过头时那双橄榄绿的眼睛正凝视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比绿彩黑欧泊的暗部还要深邃,可言语间又因为语言体系的不同显出些稚气。

  于是他对着这知情权礼貌点头微笑。

  卡尔不明白雁回时为什么发笑,也并不认为他有什么资格笑自己,心中愤懑难以咽下这口气,垂在身旁的手也蠢蠢欲动攥成了拳头,最终却只成为了对雁回时来说无足轻重的话。

  “雁回时,我准备和他告白了。你呢?”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卡尔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我告白……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雁回时手里忙着自己的事没停,“但你总得自己清楚,是想让他知道,还是想让他回应。”

  卡尔沉默了,他看到雁回时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这样的态度让他很不喜欢却又无处发泄,于是他侧过头笑了一下,毫无退却地追着不断动作的雁回时张开了口,“我知道他喜欢的人不是我。可你就要仗着他喜欢你,一直吊着他吗?明明你也对他心思不纯,不是吗?”

  “我不明白你使了什么手段能让他在短短一个月内就为很多个和你在一起后回来的晚上失眠,也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你还能在这里冷静自持和我说话。”卡尔说话的情绪越来越激烈,在短暂的深呼吸停顿后仍难平复,“还是这些,你从一开始就都知道所以才故意钓着他。”

  雁回时盯着他眼沉默一瞬,“我没有。”

  听到这话卡尔更生气了,上前攥住了雁回时的衣领,“你在否认什么?没有对他心思不纯还是没有在钓着他?”

  雁回时也不反抗就这么任他拽着。

  “我不明白Yonah那样的天使为什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雁回时,你明明是个连自己心意都不肯面对的懦夫。”卡尔重重的挥出一拳,被雁回时平稳地接住了,惯性带得卡尔踉跄了一下,“砰”地一身摔在甲板上,脸色煞白。

  “我是懦夫没错。”雁回时走近将人从甲板上扶起,脸上仍同一开始温和的表情没什么两样。“但江子优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所说的约翰弥尔顿失乐园里的天使。”

  “他在我这里时,只是江子优。”

  卡尔笑了一笑,缓缓地向休息舱走去,在那天留下一个背影在雁回时眼前消失,又在今天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水乐场的另一处隐蔽下的长椅前。

  那支花……江子优接了吗?

  接的含义又是哪一重呢……

  ——咻咻。

  [您收到了来自@Karl-kk的咻咻,关注他,开启友好交流吧!]

  APP发来一条未关注人消息。

  [你要怎么选呢]

  “想玩大摆锤啊?”

  严陌一端着两碗加了通心粉鹌鹑蛋的清补凉走过来时因为路示牌的遮挡没能第一眼看见江子优和卡尔,还误以为雁回时走过去是想玩大摆锤,直至感受到空气中的情绪因子含量超标,严陌一才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明智的选择了站在几步开外,不参与进这三人的磁场,只在江子优看向他时,他举起清补凉轻轻挥手回应了下。

  “我还以为子优今天是去花店上班呢,也是,老板都不在,人一打白工的去干嘛。”严陌一端着清补凉,双手不空,手肘拐了拐,差一步又成为靠树的熊,“吃完再玩吧。”

  “你自己玩吧。”

  未关注人的消息弹窗在视野里消逝,他摁下熄屏,追了出去。

  *

  水乐场离月亮湾有些远,这距离以及快到月亮岛下弧尖的排练室了。

  江子优独自坐在高高的石阶上,抱着个刚从活动室拿出的黑色琴包,面对着空荡荡的祭台。海风吹起他白色的头发,露出苍白的侧脸。雁回时走过去,不自觉将脚步放轻。但江子优还是听见了,他转过头,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你跟来做什么。”他问。

  “找你。”雁回时在他下面一级台阶坐下,“林以桑说你不来了。”

  “嗯。”江子优说,“你不是让我走吗?”

  “我那天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江子优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雁回时张了张嘴,却久久没能发出声音。说对不起吗?可如果对不起,他又要拿什么弥补呢。

  江子优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笑了。

  “算了。不重要了。”他说。

  “花店的工作……”雁回时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如果你还想做,随时可以回来。”

  “不用了。”江子优拒绝得果断,“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打工才回来的。”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等等。”雁回时叫住他,“你要去哪?”

  “排练。祭典快开始了,这些天我都得去排练。”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雁回时,眼神很平静,“我回来,是为了参加月港节庆典的。”

  “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打白工。”他盯着雁回时,像要从中望出些和那晚不一样的东西来,“等庆典结束,我就会走。”

  “是吗……”雁回时听见自己的声音,“那……”

  那之后的话他这么也说不出口。他在这目光中,再一次移开了视线。

  他从来没有问过,江子优为什么回来,又打算什么时候走。在某种错觉下他早已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个人会一直在这里,在花店,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对江子优的过去略知一二便不算一无所知,可倒过头去看,那些东西算什么呢?

  一无所知的一直是他。

  江子优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世界,一个无光任何过去的世界。那个世界在远方,在大学,在更广阔的未来里。

  “那……祝你一切顺利。”最终他还是说出了口。

  “你也是。保重身体。”

  他听到江子优这么说。

  “对了,这个还你,琴修好了,”江子优看着他,递出了怀里那个黑色的琴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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