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_尔后会【完结】(64)

  “但我听他说,这琴是赔给你的?”

  隔着几步距离,那琴看起来和原来的样子几乎无差,可隔得近了,这琴便成了两模两样。雁回时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向着窗外乌漆嘛黑的风景移开了目光,良久,才轻声道,“前天晚上,他说喜欢我。”

  “他说他喜欢我。”他又喃喃一遍。不知是说给严陌一还是自己听。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走了。”

  “为什么。”

  雁回时抿紧了唇。

  “你说了伤人的话是吗。”

  “我说……他只是同情我。”

  严陌一叹了口气:“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

  “爸妈走的时候是这样,我想照顾你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子优喜欢你,你还是这样。”

  “……我不需要人照顾。”

  “是,你根本不需要别人照顾你。你只需要别人替你难过,对吧。”严陌一盯着他,语气是少见的严厉。

  雁回时哑口无言。

  “回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活不长,不想拖累他,不想让他将来后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瞒着他,擅自替他做决定,这才是对他最大的不尊重。”

  “那我要怎么办?”雁回时的声音很轻,“告诉他,对,我喜欢你,但我们没有未来,我可能明天就死,可能明年就死,你要不要陪我走这段路?”

  他抬起眼,看着严陌一,“哥,这太残忍了。”

  “那你现在这样就不残忍吗?”严陌一难得地提高了音量,像要掩盖住眼眶中即将呼之欲出的事物。这声“哥”出现得太不合时宜。宛若让他别再说下去的央求,他深呼吸一口气,死死掐住了衣袖下的指尖,才得以将话语从咽喉中挤出,“你把他推开,说那些伤人的话,让他觉得自己的一腔真心是个笑话,这就不残忍了?”

  雁回时没说话。

  “而且你瞒不住的。”严陌一说,“你这病,如果真的发作起来,一次比一次厉害。今天他看见你倒下了,明天呢?后天呢?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能瞒多久是多久。”

  “然后呢?等他某天突然发现你死了,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那样更好。”雁回时说,“长痛不如短痛。”

  “雁回时!”严陌一猛地站了起来,“你能不能别总是一个人想当然地决定所有事?!你能不能问问江子优他怎么想?!你能不能——”

  “我怎么想重要吗?!”雁回时也提高了音量,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我这病是因为谁得的?你以为我想来到这个世界上吗?!我做错什么了要被这样对待?!我只是想喜欢一个人,想被一个人喜欢,为什么就这么难?!”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严陌一站在那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早就知道这句话会来,只是没想到它真的被说出来的时候会这么疼。

  “你说得对。”严陌一没和他计较,也没有理由去计较,只是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这病是因为我。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是因为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了脚步,最后,他背对着雁回时,轻声地叫了那个他更熟悉的名字:“严回时。”他说,“你可以恨我,可以怪我,可以一辈子不原谅我。但别因为这个,去伤害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江子优没有欠你什么。他喜欢你是他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你不能……不能因为觉得自己不配,就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

  “那我要怎么做?答应他,在一起,然后呢?”雁回时望着那背影,克制地哽咽着,“然后等我死了,像你们所有人当年抛弃我一样,留他一个人痛苦?像爸妈一样,像雁大爷一样?”

  他望着那转身的背影僵硬了一瞬。然后“哧”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比他哥好看到哪里去。

  “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有人哭了。爸妈走的时候你哭,雁行海走的时候你也哭。我看着你们哭,我就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也会有人这样为我哭。”他盯着床单上的竖条,一道一道数着,不敢抬眼,“可是我不想。我不想任何人因为我哭。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

  “可你不是已经靠近了吗?”严陌一侧身回望向他,“回时,你要相信,人与人的相遇总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倘若命中注定要相遇,那便命中注定终有一别。”

  “爸妈会离开我们,雁大爷离开我们,有一天,哥也会离开你。”他垂下眼,拧动了把手,“找个时间去道歉吧。好好说,说清楚。”

  他说完,回过头,刚要迈步——

  “你以为我难道没有想过告诉他吗?可你有没有想过,等我告诉他之后呢?”雁回时再度开口,那声音却几近嘶哑,“他现在是喜欢我没错,但他才多少岁?他凭什么去喜欢一个将死之人?哪怕他真的喜欢了……哥,你忘记陈韬了吗?他甚至不是真的喜欢男的。”

  严陌一没有接话。

  陈韬。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底滚过一遭。他当然记得,那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聪明到将所有的谣言都变为事实还到了始作俑者身上。

  那是雁行海死后的第二年,雁回时十七岁,因不肯跟着自己,在明市读着一所寄宿制高中,平日里哪怕天塌了也不见得肯和自己说一通话。但那天,严陌一却接到学校一通飘洋过海电话,他再三确认了电话归属,才按下接听键。

  “严先生,方便来一趟学校吗?有些关于回时同学的事,想和您当面聊一下。”

  他去了。老师把他请进办公室,眼神在他身上转了又转,说话绕了很久才绕到正题。他听完,没说什么。按照老师意思附和了几句,站起来,道了谢,出了门。误会而已,还以为多大事呢。学校的老师总爱大惊小怪,他弟要知道他因为这种事跑回来,指不定又要看不顺眼他多久。

  他这么想着,当即决定立马溜回公司,却在停车场被一个身影捉了个正着,“你是雁回时哥哥吧。”

  那个人插着手从墙上直起身来,冲他礼貌地伸出了手,“你好,我是陈韬。”

  哦。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和自家弟弟一起的绯闻倒霉蛋。严陌一笑着,礼貌地回握了手,“我知道你,经常和回时翻墙出去吃饭的小同学。”

  “……”陈韬被这概括震得有些无语,当即愣在了原地,雁回时不是说他和他哥关系不好吗,这也叫关系不好?

  他腹诽着,就听着小学弟的哥哥问道:“你们今天准备翻墙出去吃点什么?”

  “……他请假了,今天没来上课。”陈韬这下突然又相信雁回时的鬼话了。

  雁回时,你哥知道你逃课吗。

  “哦哦哦对,我忘记昨天帮他请假了。”严陌一紧急给弟弟圆了逃课的谎。让陈韬再次对兄弟关系恶劣的言论充满怀疑。

  “那今天我请你吃饭吧,你还翻吗?我在外面等你。”严陌一指了指墙。

  第二次见请人吃饭,还让人自己翻墙的……

  “你们兄弟俩,是亲的。”陈韬果断道。陈述句。至于为什么是第二次……毫无悬念,那当然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是在雁回时那。

  于是他看见眼前这哥用一种类似于关怀的眼神望着他,“不然呢。”

  “那你知道家长可以直接把学生带出去吗。”

  他拿出一贯对学弟学妹温和的笑来。

  “知道。但雁回时一次都没让我接过。”他说着,拿着钥匙钻进了车里。

  “你们关系有那么不好?”

  “嗯,很差。”严陌一摆了摆手启动了车,“快去翻墙,我外面等你。”

  陈韬熟练翻过墙,落地的时候,严陌一的车已经停在围墙外面了,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在安静的路途里没忍住,自己先开了口,“我跟雁回时没关系。真的。”

  “我知道。”严陌一说。

  “我有喜欢的女孩的。”

  “我知道。”

  “这你也知道?”

  “不是小Y吗?”

  “你还真知道。”

  “智能门锁的访客记录里,她来找过雁回时几次。我猜是为了和你有关的事吧。”

  “你知道这么多,那你知道雁回时喜欢男的吗?”

  严陌一没有接话。

  陈韬看着他的犹豫,嘴角嗤出一声笑,“看来是不知道了。”

  “他连喜欢的人都没有过,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猜的。”

  “那你这是当着他哥的面造他的谣?”

  “我这是在帮他。一个男的喜欢上另一个男的,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罗蓝也不会。”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严陌一。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罗蓝站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衣服被脱光了,只有下身套着一条短得什么也遮盖不住的裙子,脸上被人用记号笔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有人把他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有人往他身上泼了不知道什么颜色的颜料。他站在那儿,低着头,面无表情,像是已经被这样摆弄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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