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江子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为什么后来改姓‘雁’了呢?”
“这个啊……”严陌一面露难色,苦笑道,“大概是不想和我沾上关系吧。”
江子优不解地望向严陌一想寻求这问的解析,却见他站起来,转过身,远离开视线的距离,朝着船尾栏杆走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视野里,那道背影被缓慢充盈,将回传的声音也变得朦胧。
“十六岁那年,我在音乐学院读预科。父母演出结束后飞来为我过生日,来的途中,那趟航班出了事。等我得到消息请假赶回家时,家里就只剩下我和他了。”他顿了顿,不知何缘由的补充到,“那年他十岁。”
没有任何冗余的信息,这段话就这样被严陌一一口气说完,语调很平,像在背诵一篇已经背过千百次的课文。可江子优看见,当残余的浊气被吐出,那身影便肉眼可见的迅速萎败了下去。
“你知道雁回时弹不了琴吧。”萎败的身影回过头,风把他的发丝吹散,他没理,反倒从旁撕开一片面包来,“他就是那时没办法再弹琴的。”
颤抖着蜷缩的手指和那日月夜痛苦的琴声兀地浮现在脑海中,江子优望着此刻栏杆边,那道快融于海水的孤寂背影。猫儿山上被雨打过的山茶瓣蕊就是这般摇摇欲坠相连,最终凋落。
片刻后,他抓了一把海鸥粮,站到了严陌一身旁,朝远翔的鸥鸟伸出了手。
“你呢。”
“我?”严陌一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像听不明白江子优话里意思似的,对视了良久,最终还是在那渊色瞳孔的长久注视下败下阵来。面包在他手里被慢慢掰成小块,紧随其后出口的语调也跟着渣屑放弃挣扎轻轻落到了地上,“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只好试着联系了郜爷爷。”
“毕竟那时候,郜爷爷算是我和回时唯一仅存世上的亲人了。但他和我父亲早些年便断绝了关系,一时间想联系并不容易,大概耽误了三四天吧,我收到一封疗养院的回信。”
“疗养院?”
“嗯。我奶奶走得早,郜爷爷那些年身体不行没人照顾,就自己住进了疗养院,听到这个消息后,没多久便过世了。之后的葬礼就是由雁爷爷操持的了,他是郜爷爷的朋友,葬礼结束后,我求他暂养回时,他一开始没同意,但念着郜爷爷和他的交情,最终还是点了头。”
江子优听到这皱起了眉,觉得有点奇怪,“你没有把你弟弟带在身边?”
掰面包的手指停止了动作,“我……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
“嗯……当时我母亲那边有几份海外巡演的合约,人没了,合约要取消,违约金是很大一笔,父亲那边,工作室有员工,人走了,遣散要赔。还有几笔客户预付的定金,订单没交付,自然也要退还。房子有贷款,继承手续还没走完,账户是冻结的,我动不了。郜爷爷留了一部分公司股份给我,但其他人不同意,一直在折腾……到后来只有保险赔了一点,但也并没有多少。让他跟着我,不会好的。”
“所以我求雁爷爷,能不能……先帮我带着他。”
“我当时想着,给我半年,最多一年,等我把手里所有事理清楚,我就回来接他。但……你知道的,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他无奈笑了笑,“我休学了一年时间,去处理那些事,没解决完,后来就又申请了一年,等我终于把这些事处理完,终于方便了,终于能去接他了,他却已经不想被我带一起了。”
“也许他是担心你上学不方便,不想给你增添负担呢?”江子优试图安慰道。
严陌一听罢很轻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力的笑,那笑容里的东西太浓烈,也太复杂,让江子优预备的所有安慰都失了效,他听到那个曾经十六岁就考上国际著名音乐学院预科的少年此刻隔着十几个岁月站在他身旁,告诉他,“我的复学申请没有通过。”
江子优张了张嘴,“怎么会?”
“休学太久了。学籍过了保留期,预科那边就注销了。”他耸了耸肩,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大关系的事,“如果要回去,需要重新参加入学考试。”
“那你没去考吗?”
“去了。”他伸出手,将掰好的面包块被尽数抛出,海鸥飞速从两人面前掠过,他拍了拍手上残余的面包屑,平静无波地说出,“没考上。”
江子优怔住。
“是不是有点没想到?”严陌一笑着,无奈地叹气摊了摊手,“能够理解,我太优秀了。毕竟十四岁那年,我就能把李斯特的《钟》从头到尾一个音不错的弹完,谁能想到十八岁的复学申请,我连肖邦的黑键练习曲都弹得磕磕绊绊哈哈哈。”他扶着栏杆,捧腹大笑,笑声压弯他的腰,压得眼角都斟了泪,他抹了一把脸,又恢复先前那平和的笑,“不过也没办法,确实是太久没弹了。”
一年,又一年。时间将他的关节锈蚀,十几年的巴赫肖邦李斯特,这个所有人眼里天生为音乐而生的人却让音乐死在了自己手下。命运不仅将坎坷降临,还收回了他的那份天赋。
江子优愣在原地,彻底哑口,看着严陌一不厌其烦投喂海鸥,他再无法做出什么动作。他听着严陌一的故事、听着严陌一讲雁回时的故事、听着……海风一阵阵吹来,灌得他嗓子发涩,他吞咽着,小心试探道,“雁回时知道吗?”
严陌一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当时告诉他我是回预科学校上课,没敢让他知道,所以之后也请你不要告诉他。”
“不告诉他?他不该知道吗?”江子优有些纳闷。
“他该知道的不是这个。”严陌一别过了头,“他不需要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负责。”
“可是严大哥,你替他负责了。”江子优挪了一步,重新站到了严陌一眼前,“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更希望你告诉他。”
“想过。”目光再无处遁逃,严陌一沉默片刻接道,“但那是后来想的。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
“那种事,有我经历过一次就够了。所以……不管他会恨我、怨我,还是怪我,在当时,我都只能求雁爷爷暂养他。”他转身回到座位,放下了他那怎么也掰不完的面包片,又端起了芒果盐汽水,似乎手里不拿点什么东西就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似的。
“把他送到雁爷爷那天,是他最后一次叫我哥……大概那时候,他就决定摆脱这个姓了吧。”他苦笑了一下,继而猜测道,“也有可能更早。”
“什么意思?”江子优问。
“他是为我出生的。”说罢,他兀自同江子优放在桌面的汽水碰了个杯。
叮——
“是我对不起他。”
甲板上忽地就传来一声响动,先一步把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去,严陌一望着那道曝白的光,一个仰头将自己瓶中汽水一饮而尽。
“你替我过去看看怎样?”他擦了擦嘴,又换上平日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毕竟……严陌一望向甲板上某个人的背影。
毕竟——江子优的目光所及处可并不隐蔽。
第45章 海钓渔获
从休息舱走向甲板,视野顿时明亮。刺目的光线被帽檐和墨镜遮挡掉大部,仍不可避免晃得人眼前一白。江子优下意识眯眼,就看到刚才还一脸兴奋的卡尔这会正面色煞白地被船员扶着朝这边走来,裸露的皮肤上交错着几块大大小小的擦伤。
他赶忙迈了两步上前,“怎么回事?”
卡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身后的严陌一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赶忙跟上来,和船员大哥交代起照顾事项来,把人朝休息舱内带,说罢,还朝他宽慰了一下,“不用担心,你去玩吧,这里除了船员大哥还有我呢。”
卡尔闻言也回过头点了点,露出道疼得龇牙咧嘴的笑来,“别担心,Yonah,只是小小的晕船摔倒,我专业可是海洋生物,这点浪是打不到我的。”
“那你……好好休息一下。”江子优站在原地,望着卡尔被扶进休息舱的背影忧心忡忡,走向甲板的路也变得一步三回头,正在他回头还想张嘴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对上了严陌一正一脸嫌弃地一个劲朝他赶手,示意他不要操心。
也是。就算自己过去也并不能帮上什么忙。他收回视线,这才转身踩上钓鱼艇的甲板。
海面在眼前铺展开来,波光粼粼,一望无际,几近要将整个天空都吞并,船身乘风破浪划开海面,留下长浪在身后追逐推攘,挤摇得船体发晃。他伸手握住栏杆,阳光的炙烤烫得他倏地将手抽离。
“要来试一试吗?”声音逆着光的方向传来,打断了他的甩手呼凉。
江子优抬起头,就见万千金光从那声音的来源发散开来,在天幕的背景下镶出一道深色的剪影——雁回时,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好奇怪。他不是已经戴了墨镜吗,为什么视线还是被光糊住了。
他眯眼盯着那光,使劲地眨了眨眼。从边缘满溢出的光线,便泛泛为五光十色的光斑,重叠着模糊掉那淡默的五官和表情,只剩一个分明的轮廓站在那海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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