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吗?”严陌一笑眯眯地问。
江子优接过那瓶递来的饮料,尴尬地在他对面坐下,挤出一道还算开心的笑来,“那还是,不去了吧。”
于是,宽敞的船舱客厅里,只剩下江子优和严陌一。
海风透过打开的舷窗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江子优拘谨地坐在软座上,手里捧着严陌一刚起开递给他的芒果盐汽水,看瓶口数颗饮料圆滚滚地出逃,一下一下地用拇指刮掉玻璃瓶身外壁凝成的小水珠。
“你很紧张。”严陌一忽然开口。
“没有。”他下意识反驳。
“是吗?”严陌一从手机屏幕里抬起眼,故意拖长尾音打量着他,“可我总觉得,你好像在躲我。”
“也许是严大哥感觉有误呢。”江子优强绷着回答。汽水在抬手的“战术性喝水”动作中洒出,将“欲盖弥彰”四个字淋得尽致。严陌一看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淡定地喝了一口汽水,借着瓶身遮挡的角度,他缓缓扬起嘴角,“是因为我和回时的关系吧。”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将江子优猝不及防地钉在了原地,他回过神,警惕地盯着严陌一,不知这人说这话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看起来似乎对他很好奇?”严陌一看着他,故作不解地笑了笑,“你想知道他的事?”
“没有。”他迅速摇头否定,摇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此地无银了,只好补了一句,“或许可能大概就是……”
“就是什么?”严陌一被这一大堆不确定词前缀搞得摸不着头脑。
“……好奇吧。”他低下头,盯着瓶底聚集的水滴摇摇欲坠,折射出无数个朦胧光景,“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开学树下的相撞、街道路口的转角,还是意外拿错的行李、并肩音乐的热爱,又或是,和他一样……某日走进一扇门,刚好就对上那双眼。捏着瓶子的手指开始不断交叠,他借机把身俯得低了些,好压住那颗即将跃出胸腔的心。
他实在太好奇了。好奇到近乎有些羡慕和嫉妒。好奇他们怎么相识,好奇他们是怎么相知、好奇他们怎么相恋、相爱,又怎么……相离。
第43章 天降兄台
啪嗒。
摇摇欲坠的水滴砸向了地,在沉默太久的空气里砸出巨大的坑。江子优后知后觉抬头,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来,“不方便讲也没关系。”
“嗯?”严陌一如梦初醒地从回忆里抽出神来,“没事,这不是什么秘密。”
“我们认识的方式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他出生那天,我在医院。护士把他的照片拿到我眼前,我就认识他了。”他托着下巴回忆,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不过我真正见到他是在快两个月后,他们指着一个恒温箱告诉我那就是照片上的弟弟。我隔着玻璃把脸使劲凑过去,才看到箱里有一团黑黑的、皱巴巴的小孩,那时候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别提多像个核桃。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江子优抬头,困惑地眨了眨眼,严陌一随即便否定了自己,“不,不对,那时候的他应该还不认识我。他认识我得是在更大些时候。”他的目光移向天花板,像在思考着什么,“大概两岁多吧,长大了,会爬会走,会咿咿呀呀吱哇乱叫让人抱了了,就认得我了。那时候他跟着我走。我走哪儿他跟哪儿,甩都甩不掉。”
“嗯。所以你们后来就……”江子优斟酌了一下措辞,“顺其自然的走到一起了?”
“走到一起?”严陌一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这四个字还可以这样排列组合。
“就是……你们是一起长大的那种在一起,我懂。那现在……是分开了吗?”江子优手脚并用地解释着。
这次换严陌一困惑了。
“就是……那种分开。”他补充了一下,以为对方有什么顾虑,“我知道这种事不方便跟外人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不会乱说的。”
严陌一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地确认道,“你刚才说的‘那种分开’,是指的什么?”
“就是……那种分开啊。”他越说越小声,“分手那种……”
严陌一紧闭嘴唇沉默了两秒,然后果断放下汽水瓶,靠回椅背扭过了头,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严大哥?”江子优不知所措,“……我说错话了吗?”
“没事。”严陌一深吸一口气,将未尽的笑意使劲咽了回去,“……你让我缓一下。”说完,他抚平了那并不存在的衣物褶皱重新转身端坐,咳了两声,故作正色。
“我们长得不太像,气氛也怪,你误会了也正常。”严陌一凑上前,朝他伸出了手,他望着那只手,不明所以地将手搭上,完成了一次握手。“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严陌一,是和回时同父同母,比他早七年出生的哥哥。”
“亲哥哥。”他着重强调道,“不是别的什么哥哥。”说完,他有样学样的跟着江子优的“那种分开”又补了一句,“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和你……”他停顿着算了算,“应该差了正好一轮。”
亲哥哥。
江子优猛地睁大了眼。他抽回手,终于明白刚才那两秒的停顿和那阵憋笑的来源。
“所以你刚才问我和回时是怎么认识的,是想问什么?”压不住的笑从严陌一微扬的嘴角泄出,“难道你以为我们是‘那种认识’?”
“……我没有。”虚假的否定将江子优耳朵烧得快要融化。
“嗯。”严陌一点了点头,领着尾音走了一个长长的上下坡,把所有写着“我不信”的石头都揣进了兜。末了,还一脚把石头踹向了他,“不过你猜的那些……嗯……很有趣的东西,我还是替他谢谢你。他应该不知道有人这么想过。”严陌一抿着嘴,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别告诉他。”江子优绝望的捂住脸,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亲昵的举动、熟稔的语气、他以为的“前男友”到头来,全部!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什么相爱,什么相离,其实都不存在!
他义愤填膺地抹了一把脸,望向眼前这双比琥珀更深的眼瞳,忽地动作一顿。如果真的是亲兄弟,那为什么这两人之间始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呢?他张了张嘴,刚想问些什么,又觉得这话实在冒犯,惮惮闭上了嘴。
严陌一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接过了话头,“很奇怪对吧?亲兄弟,不同姓。”
江子优点点头,又很快摇摇头。亲兄弟,一个跟母亲姓,一个跟父亲姓的情况并不少见,他不能因为这种情况他不常见就擅自归类到“奇怪”。
严陌一见状笑了笑,“没关系。本来也是事实。”他抿了口汽水,粘黏的糖分却让他嘴唇亟不可待地分离,他放下汽水瓶,话音和瓶底一同在桌面磕出清脆一响,“我们共了十六年的姓。”
十六年。江子优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时间。十六年前的雁回时,他一无所知。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圈被瓶底压出的水渍上,久久才张开了嘴,“是哪个字?”
“‘严’,严冬的严。”
江子优想起琴房那日的月夜,那个辉映在无数奖杯上的名字——严郁秋。“我以为你们会和父亲那边姓。”
“显然是差一点。”严陌一扬起嘴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还得从我的爷爷开始说起,我的爷爷,是位手艺还不错的制琴工匠。”
不久前搜索引擎的总结在脑海里乍然浮现,他问,“是郜善京老先生吗?”
“你知道啊。”严陌一愣了片刻,笑了笑,“那后面你大概也知道了,郜爷爷早早地便把手艺传给了我爸,却没有料到我爸死活不肯接他的班,他嫌我爸不孝,便把他赶出了家门,之后出生的我和回时就都跟着妈妈姓了。”
“可他不是叫严回时吗?”江子优皱眉。既然郜爷爷姓郜,他们的父亲自然也姓郜,那这“雁”又是从哪来的?雁回时总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胡诌吧?他怀疑地看向严陌一,记得眼前这个人在几分钟前分明说了是“不同姓”。
“人与人之间其实可以多些信任的。”严陌一顶着怀疑的目光,很快翻出手机相册中的一页照片给出了他回答,“喏,这张毕业照上还贴着呢。”
江子优倾身看去。
那是一张初中的毕业照,穿着校服的孩子们整整齐齐站在署着学校班级名称的红色字体下,江子优的视线对着照片下面的白色区域扫过去,在倒数第二排最左侧对应上一个瘦削的身影——严回时。
第44章 全部暴露
严回时。不是雁回时。
江子优就着严陌一拿着手机的手,双指缩放,放大了画面。
画面中,那冰冷的视线穿透屏幕中的纸质介质直直地将他钉在了原地,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气质,和这个人背后那些陌生的过往……他竟从中找不到半分他所熟悉的雁回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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