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_尔后会【完结】(49)

  “我不会”,他说,但他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要拒绝。

  “那想学学看吗?”海天间,那声音问。

  “你教我吗?”他望着那光影间看不清神色的眼,上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那道模糊的身影旁。视野里,逆光的轮廓终于在这刻有了具象的颜色。

  那些具象的色彩经由镜片滤过抵达视网膜,而镜片之下,那双海蓝宝般的眼也被一同滤色。黑色的瞳孔在半透的墨色镜片中被加深为更加深不可测的渊,紧紧将靠近的目光吸噬,雁回时望着这双骤然靠近的眼,倏地愣了一下,没想到江子优会这样子接话,但也只那一瞬,他便反应过来,“当然,为什么不教?”

  他让出钓位,将手中的竿交给江子优,又在旁边重新拿了套渔具拆开示范,“这个不难的,你先这样,把渔轮给卡上,再把线从线组取出来穿过导环……这些依次穿上,你试试……”

  江子优按照教学鼓弄,把线拉扯着穿过一个个孔洞。各部零件在他手中拼凑汇集,他动作着,状若无意地挑起了话头,“刚才……严大哥和我说了些事。”

  “嗯。”雁回时自行略过了这句话,点了点他手中的渔线,“这里可以再收紧些。”

  “好。”江子优手中动作依言收紧了些,咽部不自觉地吞咽,“你不问我和严大哥聊什么了吗。”

  “那是你和他的聊天。”

  “这样啊。”他低下头,将鱼竿的最后一个部件组好,递了过去。在望见雁回时专注着手里的鱼竿,头都没有抬一下的动作后终还是打消了深究的念头。毕竟对方的言下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他气馁地低下头,刚把视线收回来,那根检查完的鱼竿就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可以用了。”雁回时盯着他,像在等什么,“不说点什么?”

  “谢谢?”

  他望着雁回时微妙疑惑的神情,迟疑着伸出了手交竿,就在这时,手中的竿梢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抓紧,有鱼上钩了!”雁回时喊道。

  手背传来微凉的体温,江子优下意识地跟着那话中的指令抓紧,两人手交叠在一起,被突如其来的大浪掀得更紧,船体颠簸,这样的姿势也使得他们一同滑倒在甲板上。骤然的后倾,鱼线被猛地绷直,鱼竿不堪重负断裂,再一次迎来了猝不及防的场面——鱼脱钩了。可倒在甲板上的他们却笑得那么肆意。还笑说着台风之后必有大咬,风浪越大,大货越多的江海俗理。

  于是巨大的浪花溅在身上时,他们也只当是下了一场盛大的雨。

  身下的甲板此刻已被晒得温热,他们仰面躺着,湿漉漉的海水掺着凉意渗入衣物,将他们夹进两方天地间,雁回时撑起身,没了遮挡的阳光直直地落往江子优脸上,晃得他偏过头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正拧着衣角的雁回时回过头。

  “没笑什么,就是觉得这湾儿的鱼挺有脾气的。”

  “嗯。”雁回时弯起嘴角,点头认可道,“它比你聪明。”

  衣角的水在指缝间拧动滴落,向着前方的钓位远离,江子优坐起来,望着那身影不解发问,“为什么比我聪明?”

  “它知道该松口时就松开。”雁回时拿出新的钓具开始组装,目光又停留在了他的身上一瞬。

  空气沉默了一下,江子优站起身,此地无银地甩了甩手走到雁回时身旁,状若无意地试探着开了口,“严陌一告诉我说,你以前……叫严回时?”

  “嗯。”

  没有否认。江子优心下一动,决定得寸进尺。他往前一步直接凑到了雁回时身旁的栏杆上,阻挡掉退路,“雁回时,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你呢?”

  “我的?我的你都知道啊。”他背着双手靠着栏杆滑动不断地缩短着自己与雁回时的距离,等到雁回时终于不得不抬头注意到他时,他便立马乖巧歪头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笑,“所以我听你讲你的就好了。”

  雁回时无奈,“我以为严陌一已经和你讲得够多了。”

  “是挺多的,”江子优点了点头,退开了些距离,“但我只想听你讲自己。”

  一如既往的、随意又坚定的语气。雁回时有些怔愣,那双水色的眼此刻正盯着他,笑眼弯弯却溢满认真地叫他名字。

  “雁回时,”他说,“不要让我对你一无所知。”

  “我不想和你再误会。”

  不想再误会?雁回时望着那双眼,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刚要追问“误会了什么”。

  砰——甲板传来一声不小响,惊得两人都双双闭眼凭借本能反应躲了一下。

  “它跳上来了!是刚才那条!雁回时你看到了吗!它嘴上还有钩!”江子优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地抓着雁回时朝巨响来源望去。甲板中心,一条大鱼正杂乱无章地甩尾蹦跶着,有力的尾巴这会儿把甲板当快板用着,将日光切碎,拍散在视野里……还“啪啪”作响?

  肩上的力将雁回时前后摇晃着,七彩阳光被台风在甲板晾晒,吹得视野里的一切都左右摇晃,没等他被晃匀道出个是非所以然的答案来,那力气已转身作用于了几步之外新的目标对象。那目标对象被江子优抱起试图丢进钓箱,可那大鱼滑腻又有力,在他手里挣扎了两下,又滑脱出去,连带着人一起,一连在甲板上摔了好几次,最终吸引来了看不下去的船员。

  船员拎着网兜从船舱那边跑过来,刚要兜下去,被江子优急切阻拦着从半道将那大鱼劫持,直接劫到自己怀中准备半蹲下亲自把鱼放入钓箱,可他的动作又是那么笨拙,做出时像极了把怀抱中的婴儿放进浴盆。

  雁回时就这么不动声色地隔着一两米左右的距离看着。

  下蹲的动作牵引着脊背的弯曲露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连带着被晒得粉红汗湿的后颈都透着晴天的光辉。

  所以……误会了什么呢?

  衣袖猛地一阵牵引力,他被拉过一同在钓箱旁蹲下,可随之而来的是又一场大浪,天上降下一阵鱼腥味的重雨。

  船舱内的船长看到这幅景象后用他听不懂的地方话兴奋地与船员分享着这难得的鱼跃,一个劲地夸他们运气好,出大货了。

  甲板上滑腻的黏液让江子优再一次扑入他的怀抱。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掌心刚好贴在劲瘦的腰处,透过这层被海水浸透的衣料,掌心下,身体的温热与脉搏正源源不断地传来。

  运气好吗?

  雁回时眯了眯眼,也许这次的渔获确实不错。

  江子优此刻已经浑身湿透,还粘黏着少量滑腻的液体,但周身散发着的光让雁回时莫名地觉得他长出了透明五彩的鳞片。

  他就像再次跳上船那条鱼,自投罗网又捉摸不透。

  如果他将过去展示给他看,那么谁又是那条自投罗网的鱼。

  第46章 吃饱喝足

  回程的路上,玩闹了一下午的大家都累得有些筋疲力尽了,在客舱里横七竖八地摆着千奇百怪的姿势,除了严陌一。他在客舱里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戳着,身上的衣服这会儿都还保持着干爽的状态,看到众人返回休息舱,他才笑眯眯地抬起头来。

  “你们玩得还开心吗?”

  “开心。”在场只有江子优还十分有气力敷衍严陌一的问话,但也只这一句便瘫倒在了软座上。

  因为卡尔的晕船反应太剧烈,所以原本打算在游艇上的海鲜烧烤最终也改为了在沙滩上进行,他们离岸有些远,上岸的时候已经六点,但天还全然没有要黑的迹象,这时候的陆风还缠着些晴日后的日末热潮,给白沙吹荡着一阵阵的潮。

  他们向一个卖沙茶面的摊位借了一桌椅凳和部分遗漏物,确认不会妨碍到老板后才支起烧烤架。

  等到一切都处理完成后,天已经黑得昏昏沉沉了,不少商贩都支起了摊子,其中当然也不乏烧烤摊,有人见着他们是生面孔不免要来唠嗑几句嘘寒问暖,严陌一就挨着挨着的送了他们今天丰富的渔获,礼尚往来间又收获了不少其他的吃食。

  余热消散,气温变得凉爽怡人,陆风拂面吹过,裹挟着月亮湾特有的生活气息。此时的沙滩开始格外地受欢迎,无论是游客还是当地人,都三三两两地结伴在一起在细软干净的白沙上散步,享受着独属于海滩热闹而不喧嚣的宁静。

  他们这边的炭火才刚升起,就已隔着风嗅到了其他摊上的味,于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东西搬上了烤架。

  鱿鱼鸟贝海肠黄花鱼,生蚝带子扇贝秋刀鱼,花蛤大虾螃蟹黄翅鱼……烧烤的凉拌的麻辣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了。不多时,小小的一张折叠桌就到了突破极限后再无法突破的境界,他们端了一盘送给好心借他们椅凳的沙茶面摊老板尝鲜味,又收到四碗扎着情义份量的沙茶面。

  “谢了啊,姨!”严陌一抬了下巴作招呼,小碎步地过端着面来,“笃、笃、笃、笃”四声就将碗在桌面摆好,“快尝尝,这家人可多,肯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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