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现记忆在此处竟然出现了盲区。
唇角上扬抑或是平直,动作咬唇抑或是启齿?
他深呼吸放松全身肌肉试着将自己再一次切身地代入那个场景。
彼时,刚驶过地面的一个减速带引起车身轻震,被睡意淹没的他因为震动头歪到一旁撞向了车窗。
视线模糊,先感受到车载香水清冽馥郁的花香,接着空气中隐约的传来带有温度的干草味,正当干燥的气息令他睡眠有些不安时,浮动的茉莉花香就与围绕着他的干草味融合在了一起,热度把茉莉灼伤,清冷的调充分挥发为淳厚的类似果酒的气息,使干草味里夹带上丝丝沁人的甜感,令人上瘾。
在睡意朦胧中,他追随着这一抹甜。
干草味气息在浓郁。
越来越浓郁。
温度也越来越高。
距离在不断缩短,粗糙的触感擦过他的唇。
他仿佛听到茉莉花瓣被干草尖端星火点燃的声音。
眼紧紧地闭着,感官因此变得更加灵敏。
他能感受到围绕在鼻尖那抹浓郁的烟草味莫名其妙地被风吹淡,随即他的座椅被调到一个舒适的斜度,半梦半醒间,他微微眯开眼,视野里留下的只有那截明暗分明的手臂和卷起的白衬衫的袖口。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从这段过分清晰的记忆中抽离出来,可那缕不一样的气味又在鼻尖浓郁起来,变为了更加熟悉的气味,而停留在唇上的粗糙触感也似乎变得愈发真实?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聚焦在画纸上那个未完成的肖像。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画布上,那未完成的唇部位置,已被一小片濡湿的痕迹替代。
他呆愣地反应过来,手指轻轻摩挲过画纸又摩挲过自己的唇。
那是……什么时候?
灵感猝地来袭,他拿起画笔将那记忆里的唇细细描摹。
画纸上颜料的气息经过记忆的滤镜使身体的反应有一些不妙,他搁下笔,试探着将头埋进身上柔软的睡衣细细地嗅闻着。
朦胧睡意里的另一股清冽的味道被解密,藏在了纤维缝隙中不具名的洗涤剂。
睡衣里,呼出的气体炙热带着些零碎细小的*息,灼热的气息刺激着神经,衣服遮裹下他不自觉地捏紧拳头、咬紧齿关,把头埋的更深,狼狈的汲取更多那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
画架上随意搁置的画笔被不小心碰撞掉落,缤纷混杂的颜料如同一朵沾满情*的花苞嘭地摔在地面绽开。
他迷离地抬起头,望向地上那滩肆意流淌的色块,又望向那副未完成的画。
画中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雁回时正在看着他。
一个古老的神话名字倏然跳入脑海:Pygmalion。
从前他不理解Pygmalion为什么会对一个雕塑动情。还把这种行为不恰当地拟比为一种极致的“自恋”,其实根本没有爱欲对象,只是自己赋予给那个虚假对象的一种方式,一种对自身欲望的投射。
在那段关系里,雕塑作为“物”,雕塑本质意义上是没有生命力的,而Pygmalion有着主人身份,他所谓美的虚幻对象,不过是对自己造物的赋值,只是一个奴隶、归属物。
画架、画笔、颜料……这些东西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些冰冷的器物罢了。
可在这一刻,这些冰冷的器物也有了温度,承载下他无处安放的秘密。
他忽然理解了那个孤独的国王。
其实国王从未赋予雕塑生命的意义。反而是雕塑的存在,拯救了即将溺毙于绝对孤独与完美主义苛求中的国王。
就像此刻。Pygmalion亲吻了雕塑Galatea,而他亲吻了画像中的雁回时。
只不过,他似乎还要幸运些,他的Galatea是真实存在的,无需求助美神那一个缥缈的希望。
可他又是那么悲剧,他的Galatea不会一醒来就爱上他。
他的幸运与不幸在他的心头织就苦闷围绕,他真的会醒吗?又真的知道吗?
颜料的气息再一次滤镜为那茉莉烟草的气息,他站起身,以一个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确认的姿态,再次吻上了他亲手绘制的人。
你会醒吗?我的Galatea。
月光扒着未关紧的门缝出逃,给月色的盜贼施以彩蛋。
风吹得纱帘乱晃,房间里的影子好像群魔乱舞。
刹那间,心绪也跟着乱了一下。
房间里是凌乱的,月光也是。
于是屋外风景从此不敢驻足。
第33章 台风过境
大敞开的门盛装着一幅下雨天的画,背景天空和隔了雾的远山青灰色地连成一片低饱和度的灰,瓢泼似的大雨在地面绽开,蒸腾暑气混合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味道,斜落在玻璃窗上的雨代替原本的晴天的光束。
林以桑闲着没事趁店休攒了个局,地点就约在了花店那条路末端的一个粥底火锅店。
雨天,没有什么事需要忙,但有很多事都可以做。
江子优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雁回时还没有来,林以桑打电话过去才得知雁回时临时要去接个人,叫他们先吃着,不用等他。
“店长!别借口逃饭局,说好今天我请客的!把人带过来一起吃啊!”林以桑冲电话那头喊道,“就加副筷子的事。”
“算了吧。”电话那头,雁回时的声音满是嫌弃,“带上他,你这顿得破产。”
“谁啊。”
“还能是谁?你认识几个那么能吃的。”电话那边咕咕唧唧好一阵,接着又传来雁回时的声音,“等一下,他说他请。”
“折腾半天是他啊,”林以桑一听这内容就了然的乐了,“行,那我们给他吃破产。”
*
等待的时间太难熬,火锅底已经开始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江子优无聊的摆弄手机,看到聊天框内雁回时的消息还停留在早上那条转告他店休聚餐的留言上。反正无聊,于是他试探地输入了消息文本。
打完,又觉得语气太生硬,删掉重来。反复几次,最终在文本末尾补上一个语气词和表情包。
——雁回时,是谁和你一起来呀?[盯.jpg]
消息咻的一发送成功,他便将调成震动的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隔着玻璃墙,外面的雨俞下俞大,带着节律性的音节冲洗掉整个街巷的闹音。
这雨来得急,又下得蛮,让不少店今天都歇了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相较这样阴沉沉的雨天,他其实更喜欢下雨后的天气。
那种被彻底洗刷过还残留着一丝灰后阴郁又明亮的天空。
手机沉寂着,没有响动,他翻看,页面显示着单调的时间,消息界面还在留白,屏幕数字缓缓增加距离刚才恰过两分。
他偏过头,不再注意窗外。
时间读秒太慢,雨把世界调暗,他期期艾艾,盼一轮彩虹扎染。
雁回时,究竟是谁和你一起来的呢?
*
“Great!”
“Excellent!”
“Amazng!”
“Unbelievable!”
车内,严陌一手机没电正拿着雁回时的手机玩着悲伤消消乐,一通流畅的操作后,成功葬送了第二十一连胜。
“天,这关设计得简直反人类,我就差一步通关,这程序员又感情不顺了?”
“没人求你玩。”雁回时目视前方吐槽着,眼神都没分他一个。雨刮器规律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他重整旗鼓,点开新的一局。
“我还就不信我这关过不了了。”
欢快的音乐响起,一个备注为“六便士”的弹窗消息一下子出现在了游戏界面。
“‘雁回时,是谁和你一起来呀?’”他用着揶揄的口气一字一字的照着念出,看向驾驶位的雁回时,“解释一下,这‘六便士’是谁啊?”
雁回时没有解释,只从后视镜里白了他一眼,“能不能安静地玩你的游戏。”
“我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连提都不能提?”他不依不饶,把消息递到雁回时眼前晃过,“这消息你都看见了,总不能已读不回让人家干等着,对吧?多不礼貌。”
“手机还我。”
“急什么?”他把手机拿远了些。
“严陌一。”连名带姓,警告意味明显。
“诶诶,开车呢,看路看路,你认真点。”严陌一笑眯眯地开始打字,“这消息我帮你回,不能让人家等急了,对吧?我保证不乱回。”
“你要回什么?”雁回时注视着前方的车流不方便把手机抢回,只好再次口头警告。
严陌一朝他挑眉,露出一个玩味的笑,“你猜。”
*
——你猜。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江子优正重新翻开手机想问雁回时还有多久到,就透过沾满雨的玻璃看到雁回时撑着伞带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人过来。
是他。那天在花店见到的那个人。
“嗨喽林小姐,又见面了。”那人笑容温润,语气自然,还和林以桑一见面就打上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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