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眼泪簌地流下来,“江海潮,那不一样……”
“不要离开我,我可以去打很多很多的渔,卖很多很多的钱……”
“那不一样,阿潮……”
随后的话音便如山谷回鸣,空声撞响后一圈圈荡开,又戛然而止。梦境也在眼前变得更加雾气氤氲。
那之后,父亲出海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去就是半个月,回来时整个人又黑又瘦,但钱包总是鼓鼓的。
他把钱都交给母亲,“存着,买房子。”
母亲数着钱,不说话。她的衬衫渐渐又换回了粗布衣,公文包收进了柜子最底层。
江子优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出海前的情景。那天的天气看上去并无任何异样,天空是濛濛的灰白,风不大,海面也算平静,他捧着海碗,在门槛坐着,一边看院里父亲忙活,一边给自己扒拉着饭。
“今晚跑哪个湾,这么早准备?”母亲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
“跑趟远海。”江海潮应着,手里的活没停,“老主顾的活,价钱给得足。跑完这趟,首付差不离就够了”
“过几天孩子就生日了你还出远海。”靠在门框的蒋悦皱了皱眉,“不能等过了生日再走?”
江海潮停下手里动作,尴尬笑了笑,“就是因为要得急没人手,这趟钱才多。要能多跑几趟这样的,咱们不就能早点搬进新房子了?”他撑着双膝,俯身到和江子优同等的海拔,“是不是呀,子优?”
江子优撅嘴抬起头,声音闷闷不乐,“那我生日,爸爸你是不是不陪我过了?”
“怎么会呢?”江海潮蹲下,揉了揉他的头,“爸爸答应你,这趟回来,一定给你补上!给你买最大的奶油蛋糕,带你去看镇上的电影,还有那个新来的有十八斤大老鼠的马戏团,好不好?”
“不好。”江子优扭开头,“要下雨才好,下雨了,你就可以留在家里陪我过生日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蒋悦呵道,作势要打。
“没事。”江海潮摆了摆手,捏了一把江子优的脸,“你小子,爸爸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天气没见过,怎么会因为一点小小的雨就不出海。”
“等爸爸回来,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日都给你补,好不好?”
父亲再次保证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眼前的天气就这样在瞬息被拍得乌云密布。
阴暗天空下起大暴雨,海面上掀起了大风大浪,岸边的蒋悦久久等不到归岸的人,气急攻心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埋怨着他那阴毒的诅咒。
不是诅咒……不是!
来不及解释。
无法呼吸。
缺氧的感觉就像是溺水,他被水的重量死死压住。
这样不行。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这样说着,奋力挣扎。
“哈、咳咳……哈……”
惊醒的江子优急促呼吸被口水呛着,拨开缠绕在他脖子上的凉被,整个人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
睡前低声嗡鸣的空调好像失去了作用,此刻他心跳剧烈,满身燥热。还滞留在刚才这场梦境中甄别着虚假与真实。
窗外虫鸣被簌簌声响的叶片压过。他翻身坐起,轻手轻脚的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潮热的风一阵阵吹进来,带着丝丝海腥味。
他的爸爸多年前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出海的。
可后来,却再没能回来。
那之后,从前说他这样的孩子百年难遇,是海神娘娘特别眷顾的象征的说法变了样,从前摆着邻居送来的讨好兆头的鱼、蛋、自家种的菜的门头也空了闲。
葬礼那天,潮湾的人都来了。大家围着母亲的安慰,说着节哀顺变的话。可江子优听见,人群里那些变了样的窃窃私语一句又一句地从暗处漫了出来。
“我就说那个孩子不祥……”
“生下来就白得吓人,克父的命……”
“蒋悦也是命苦,嫁过来就没过过好日子……”
母亲站在香柱前,背挺得笔直。她没看任何人,也没看江子优。
只是在一把把撒落下的白花瓣里……叩首,又叩首。
他看着那把把纷扬的花,看着眼前这片夜,无端地,他又看见烟火下雁回时望向他的眼。
那花在高处绽开、散落。那烟火也在高空炸开、弥散。
然后,是那双眼。
琥珀似得,把一切都封存。
不知该怎么描述那一瞬间的感受,他只觉得那瞬间他的心里也炸开了一簇烟花。炸得他四分五裂、体无完肤。炸得他再也没有力气、也再不想去甄别那梦境中堪不破虚实。
恍然间,他想起从前某本书里曾写到过,烟花这东西其实很快就会消失,所以才要和别人一起看。那时即便忘了烟火的颜色和样子也没关系,身旁那个人的脸会一直被记得。
可海滩上发生的这一切之对他来讲,又何尝不是另外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
花火易逝,夜色虚无。
此刻窗外的叶片,却是愈发的响了。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斜斜的风丝丝缕缕地掠过,将密密地凉意坠落到手心,融出一片明明在夏天却浸得骨寒的湿意。
和今天的梦隔了这么些年,他终于还是等到了。
他收回手,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床头那一支早已被风干的花,记忆的声音又清晰地在耳畔响起。
[风铃花,送给你来自远方的祝福。]
是了。在港湾花店工作的第一日,雁回时就是这样随手地把一支风铃花塞进他手中,混着那日的清晨,那场辉煌的太阳雨一起,被他给紧紧握住,一直握到今天。
但在更早以前,在遇见雁回时的那天,他也曾等到过那场雨。
只不过那场雨,真的迟到了太多……太多年。
太悄无声息,也太淅淅沥沥。
以至于他几乎忘了该如何迎接一场真正的甘霖,如何将落在他干涸生命里的那场雨留存。
他拿起花。轻轻地放在胸前贴紧。
爸爸。他在心里无声地唤道。
你看,有人送了我一支花,说这是“祝福”
那么爸爸,如果我选择的这条“逃走”的路,背离了妈妈的期望,甚至可能不被世俗理解。
你会祝福我的“逃走”吗。
第32章 Pygmalion
窗外叶片被愈来愈大的雨刮得嘈杂,墙角,“兰戈”的爬缸散发着微微光亮,江子优走近,隔着玻璃轻轻虚点了一下它的脑袋,将自己重新放倒在床上,看天花板上的光影被雨错杂摇晃。
“我以前总是很羡慕你,想变成什么颜色就变什么颜色,藏在环境里,和周围的所有都一样,谁也看不透你真正的颜色。”他说完,扭头看向兰戈。
兰戈一帧一帧转着眼,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是慢吞吞地把身体的颜色调暗了一些,和枝干融在了一起。
“胆小鬼。”他笑骂了一句,对着月光抬起自己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愈发苍白的手。
原来雨夜也会有月亮吗?
他看着窗外飘飘忽忽的云,忽地笑出了声。差点又钻进牛角尖了。
天气是如何,那是天空的事。
对他来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好像……已经不用再勉强自己变色了。”
他翻身坐起,从窗户影映的月光如同特殊印记的光标,指引着他走进了隔壁的书房。
书房里的布局,尚还不能称作书房,只能称得上杂物间。
超大号防尘布罩住一大箱一大箱的杂物随意地堆放在空地,只给他带来的画架和一些零散的画材留出一个角落。
反正也睡不着了,画点什么吧。
他搬来了高脚凳,撑起了画架,掺着月光涂绘出框架。
夕阳里海平面燃烧的白云、蓝调时刻中溺水的落日、白浪扑打的黑礁石、木质的立式钢琴、回程时一晃而过的烟火与绿意……
画面中的声音从他的笔尖淌出,又洄流进他的身体里。
海鸥惊掠时的尖啸,孩童嬉闹的放肆大笑,车窗外绿野倒退的温柔风声,浪头砸碎在礁石上的激荡轰鸣……最后,是所有声音的背景前,那个更为清晰、更为坚定的声音。
——不好也没有关系。
脑海里,这句话滚滚巨浪般翻来覆去,然情绪是会存档的,即使处在当下情景他的心绪也不可控地被拉入了那个场景里。
烟花又绽放了一次,他下意识地将初见的雁回时与那车窗内唯一不变的风景对比。他并不适合水墨画。江子优想。
画纸上笔尖顺着记忆的驱使,无意识地在一片风景中勾勒出雁回时的轮廓,他的脸半陷在阴影里,日落为其的发丝镀上余晖又被凌风吹乱,微微凸起的眉骨、古典东方式的眼窝……接着是鼻梁,再下来是嘴。
手里的画笔突然间顿住。
嘴……该是什么样子?
从前他练习人物肖像画时学过很多绘画技法,也画过无数种情形下的各种嘴型与动作,可此刻,所有理论都苍白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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