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_尔后会【完结】(24)

  “走吧,小男朋友,剩下的花材,我们还有一大堆没看呢。”

  他故意强调了“小男朋友”四个字,带着明显的戏谑,在成功看到江子优的耳朵尖都红透后,便若无其事地走开,继续上了之前的工作。

  只剩下江子优站在原地,心跳失序。

  第21章 尾房夜梦

  等到傍晚终于敲定好花材数目准备回程时,原本金融融的天色已经变了脸,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堆起乌沉沉的云。

  “要下大雨了。”雁回时瞄了一眼,利落地启动小皮卡,驶离了花卉基地。

  车在小路上刚开出没多久,电台里播放的舒缓音乐声便被一则插播的天气预报打断。

  “……气象台发布最新暴雨橙色预警,预计今天傍晚到明天白天,我市将出现强降雨天气,局部地区将出现短时强降水伴有雷电、阵性大风等强对流天气……请相关区域人员做好……”

  话音未落,那雨便像是为了印证这则预报似的砸了下来,几颗豆粒大点的水滴转眼就连成一片轰鸣的雨幕。世界在车窗外扭曲、变形,只剩下水光淋漓的一片混沌。

  饶是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个劲的摇头晃脑,也只能在眼前划开片刻模糊的清明,很快又被更密集的水流覆盖。

  雁回时握紧小皮卡的方向盘,眉头紧皱,神经紧绷地盯着前方不足三十米的能见度,压着速度慢悠悠挪移。

  “看来这路今天开不回去了。”雁回时的声音透着疲惫在密集的雨声中响起。

  江子优立刻拿出手机点开导航,“那我看看附近哪里能避避。”

  导航显示他们现在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一显示的光标是一家名为“平安旅社”的旅馆。

  于是车子在暴雨中又艰难挪动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看到路边那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和它那硕大的、显眼褪色的招牌。店门玻璃上曾用红胶带贴着的“住宿”两字也已经被不知道多少个年头的日光曝晒过,变得灰白。

  旅馆比想象中的老旧,内部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装潢。推门进入,前台只有一个穿着老头汗衫正嗦着方便面的年轻男人。

  雁回时走近递过两人证件,“你好,办理入住。”

  嗦面的男人闻声抬头,愣了一下,随即越过他们朝身后方向喊道:“老板!”

  两人这才注意到,他们刚才走进来那门厅旁边的旧沙发上还有个人。

  打着瞌睡的中年妇人被惊醒后,睡眼惺忪地从门厅旁的沙发爬了起来,剜了年轻男人一眼,“叫叫叫,来这吃我第几桶了!登记都不会!回头把钱给我补上!”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老板。”年轻男人讪笑着,端起泡面,倒退上了楼。

  “今这天,只剩最后一间尾房了。”女人随手扎起头发走到柜台后,动作熟练地翻开登记簿,眼皮都懒得抬,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啪”地按在了台面上,“拿着,你们也没地可去了。”

  雁回时没来得及开口,那把带着锈迹的钥匙就这样被推过来。

  也罢。他们现在确实别无选择了。光是刚才下车跑进旅店的那一小节路,两个人就已经被淋得湿透。

  上楼的木楼梯踩着吱呀作响,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但或许是多少有点人气的原因,意外地没有想象中阴冷。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进了门就一览无余,绿色油漆粉刷的墙面,两张木质的床隔着床头柜分靠着,发白的床单在暖黄的壁灯铺开柔和的温度。

  “还行,是个标间。”雁回时舒了口气,目光转向江子优,“洗完早点休息吧。”

  *

  是夜,雨愈下愈大,气温却没有丝毫下落的趋势,噼里啪啦地被风打在窗台,夹杂着潮意的热浪从窗户的缝隙涌入,扰人清梦,连带着白日的疲惫都从骨子里扯出,教人难以抵抗。

  雁回时陷在潮湿的被褥里,感知的边界开始被雨模糊。

  混沌的意识海,笑声,闹声,婴儿的啼哭声……随着风的流动混杂在一起,充斥着他的每一根感知神经。

  红,铺天盖地地,没有尽头的一大片红将他的全部视野占据,又自其间蜿蜒出一道巨大的、搏动的灰白纽带虺蛇般将他的目光缠绕。

  看不清。视线被一层油膜糊挡。

  他试图抬脚。

  天幕垂泻,搏动的灰色纽带瞬间将他缠绕关联。

  色彩于此暴乱。

  被抽象标记的红与蓝开始在其薄膜下流动,合成、过滤、剔除……运输起无数躁狂的元素,与红色外面的世界联系、媾和,生生将他捆绑。

  天地倒悬。

  灰白色纽带的终点被圈圈缠绕。

  混沌动荡。

  整个世界都在收缩、挤压。

  大片大片的红色从天空开始皲裂,坍塌,撕扯下每一寸稚嫩的皮肤。

  世界在将他剥离。

  思维因疼痛滞钝,涣散进一片空到极点的白。

  从此,前后左右失去意义,东南西北彻底消解。

  方向感在此刻崩坏瓦解,他只好本能地奔跑、逃窜、寻找。

  寻找。

  寻找。

  寻找

  ……

  步履停停又匆匆。

  终于,空间的区域被摸索建构,一扇门扉自凭空出现。触不可及的门闩高悬其上,却不管如何思量都不得其法。

  出口或是阻碍?

  不等他分辨。梦境又开始变化。

  黑,浓稠的、密不透风的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束缚。

  一把刀把这红与黑剖开,长长的联系被剪断,刺目无影灯光亮穿透视野,在瞬间举起巨大的针管向他刺来。

  “雁回时,雁回时?”

  第22章 破绽雨夜

  声音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层层粘稠的颜色。

  雁回时猛的惊醒,面色惨白,目光凝滞在虚空,怎么也聚不到实处。

  黑的。

  房间是黑的。一点光亮也看不见。

  失去血色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本能地不断张合,急促的呼吸中,他的胸腔一次次的焉瘪又充盈,在这沉闷压抑的空间内,不断压榨着肺汲取空气中的微薄氧气。

  无端的恐惧从虚假的梦境中蔓延全身,四肢不可控地酥麻发软。

  黑。

  密不透风的黑。

  光、光在哪里……

  雁回时颤抖着抬手,在冰凉的墙面上胡乱摸索着床头壁灯的开关。

  咔嗒。

  灯没有亮起。

  他又用力试了好几次。四周任然漆黑。

  这是还在梦里吗?

  半空的手突然失力,有什么东西被扫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落地声,他正想去捡,一只温热的手就接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怎么了?你在找什么吗?”入耳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江子优其实一直没睡实。陌生的环境,窗外的暴雨,还有空中嗡嗡的鸣雷,让他一直处在悬浮的困意中,直到耳边骤然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他才猛的惊醒。

  常年畏光的浅色瞳孔在这时发挥了特用,黑暗中,微弱的动作轮廓被尽数捕捉,他两步来到雁回时旁边,正好接住那冰凉的手。

  雁回时怔怔地看向声音的方向,好几秒过去都无法将梦境里那些扭曲恐怖的意象从脑海中驱散,拼凑出现实的真实轮廓。

  “好黑……”他的声音嘶哑,近乎气声,散落在空气里,砸得人心头一颤。

  江子优慌忙按亮手机屏幕,“停电了,这样行吗?”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明空,浓稠的黑被霎时亮彻,炸响在耳边,震得他和窗玻璃一齐抖动。

  手机屏幕的亮光吊着最后一丝生命红线亮起,映在雁回时被泪水沾满的脸上,一身汗湿透上衣,彼时已分不清打湿鬓角的究竟是泪还是汗,只觉得是窗外的雨淋进了梦里。

  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感知却没能消退,心脏在胸腔内有力地蹦跳着。

  从梦里带出的心悸盖过雨滴击打出的鼓点,又被轰隆的一声响雷欲盖弥彰。

  终于,手机屏幕吊着的最后一丝红线也耗尽,关机动画后又迎来先前那种密不透风的黑。

  “我去找老板要根蜡烛吧。”江子优说着就要起身,却被一双冰凉的手箍住。

  “别走。”

  雁回时抓着那手腕,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力道大得近乎要嵌进那皮肉里去。麻痹在瞬时爬上他的头皮,四肢又开始僵硬,细密冷汗争先恐后地从毛孔中渗出,叫嚣着不可控情绪的获胜。

  他死咬住唇,妄图用疼痛来平复,可脱口的声音里还是不自觉地染上了焦躁。

  “别走。”

  相触的皮肤传来异常的体温与力度,江子优察觉到不对劲,赶忙转身蹲下,将那个伏在床边微微发抖的人整个拥进怀里。

  或是这动作太突如其来,抱住的瞬间,那人条件反射地撇了一下肩,连呼吸都滞了一瞬。让江子优凭空生出一丝差点被推开的错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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