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_尔后会【完结】(23)

  “我们只是来采购花材的。”

  雁回时循声抬眼,视线就被一片过分白的釉瓷撰取,那苍白的皮肤下脉动着的生命的绿枝将目光引导,攀援至那线紧绷的唇,又爬升进那双暗潮汹涌的海。

  “啧”。

  空气里传来一声明显的咂舌声,罗蓝顶了顶舌头,懒洋洋地侧过头,朝着江子优睨起了眼,“我说,怪物就别插在这时候插手了吧?”

  雁回时皱起眉。

  肆野的风声窸窣凌乱,江子优沉默着,目光中心的那片黑色漩涡却死死地咬住了罗蓝。

  “诶!你别这么凶巴巴的看着我嘛。”

  罗蓝嘴上抱怨着,脸上却明晃晃地挂着被这反应取悦到的模样,他甚至刻意放松了那只被江子优扣住的手,转而极其熟练的摆出了一副纯然无辜的表情。

  “我可没说错,长成这么恶心的样子就是倒胃口啊。”

  “况且我本来没想和你计较的,是你自己来凑的热闹,这不就是上赶着来讨骂吗?再说了……我和回时,我们老同学之间的事,你有什么立场插手呢?”

  他说着,就着江子优拦截的姿势微微倾身,把下颔向着手臂靠了上去,主动缩短了三人间的距离,对着雁回时露出一个明媚又诡异的笑,“对吧,回时。”

  亲昵的称呼。

  黏腻的笑容。

  旖旎的语调。

  江子优扣着人的手不自觉握紧。

  “哎呦!我的手骨头都要断啦!”

  一声夸张至极的痛呼从罗蓝嘴里抖落,混合着浮夸皱缩的五官与瞬间虾蜷起的身体吓得江子优立刻松了手。

  “怎么?只是随便问问,这就急了?”

  松手的瞬间,罗蓝收起了他那装模作样的过度表演,懒散地甩了甩手,原本皱缩的五官也跟着被一起抛掉,只留下一个快咧到耳根的笑。

  “还是说,之前真被我猜中……你是他的新男朋友了?”

  空气凝滞。

  雁回时忍无可忍正要上前,江子优却先他一步朝那人迈近。

  “就算我真是他男朋友又怎样?”

  声音,比所有动作更快,决绝地撞破了凝滞。清晰、坚定,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愤愤不平。

  横冲直撞,又不管不顾。

  江子优抬起了头,眸中仍旧是那片澄澈的平静海色,没有任何因先前羞辱而产生的污浊。

  罗蓝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应,愣了一下,随即爆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哈哈哈哈,雁回时,你听到了吗,你还说我造谣,但现在看来,你也没有多清白吧?”

  “但我清不清白和你有关系吗?”

  雁回时淡然地开了口,对江子优的话没有否认,当然,这也不代表着承认。

  毕竟在当下这个语境中,无论否认的是什么话,都相当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存在。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在为自己说话。

  他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江子优挡在身后,严肃申明,“另外,他不是怪物。”

  轻蔑的嗤笑跟着被踢飞的小石子落地,“不是怪物那还能是……”

  “还能是任何他要成为、他想成为的人。”雁回时打断罗蓝,一口气接上了后面的话,“和这世界上所有普通人一样。”

  “但至于那是什么人、是哪样的人,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和你,和我,和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在场除了他自己,我们谁都没有资格去论断。”

  “其次,我就算真和谁谈恋爱,和男人还是女人,那也只是我的私事。一不违法,二不乱纪,三没碍着你罗蓝任何事。”

  “最后,不管我交什么朋友,新朋友旧朋友男朋友女朋友,和谁来往,那是我的自由。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倒是你,这么多年过去,还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找存在感。看来当年那件事,不仅没让你学会怎么管住自己的手,也没让你学会怎么管住自己这张嘴。”

  “不过——你这样倒是提醒起我了。有件事,我确实不明白很久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这么揪着我不放呢?”

  雁回时倾身,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玩味的纯粹好奇,用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的语速不断追问着,但不等罗蓝回答,他便极轻地啊了一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

  “你该不会一直都以为陈韬喜欢的是我吧?”

  他轻轻摇头,真切的为这个荒谬的误解感到惋惜。

  “他可从来都不喜欢男的啊。”

  “那小Y——”声音脱口而出,又猛的刹住。

  雁回时不答,只是笑。

  “所以你猜,你费心尽力藏起来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是被什么人知道,又是怎样被知道的呢?”

  “你喜欢他那么久,不会一直以为他是什么风光霁月,毫无手段的正人君子吧?他的底线在谁那里,你难道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吗?”

  雁回时看着眼前这个几分钟还欢蹦乱跳的人,眼中渐渐升起的绝望,最终只是轻轻留下一句,“那还真是可怜。”

  一瞬间,罗蓝脸上的颜色便变得五彩缤纷,他指着雁回时“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

  花墙的植物在渐落的日光中蔓延生长,将他一截截地拖入那阴影,最终连同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一同扼杀进腐烂的肥料中。

  雁回时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瘫软下去的男人,心里翻涌不上丝毫快意,只觉得恶心。

  这么多年,这个人真是一点没变。依旧是这样,可笑,又可悲。

  “我们走吧。”

  他顺手拉起江子优手腕,利落地转过身,不再分给那摊烂泥一眼。直到走出很远,听不见罗蓝的任何声音了,雁回时才放缓脚步,松开了手。

  江子优看到雁回时停住脚步看向自己,于是也直愣愣地回望过去,“怎么了?”

  “罗蓝刚才……”

  话头一开,江子优立刻意会,“对不起,我冲动了。不过你放心吧,他手应该没事。就算真有什么事,责任也是我来担。”

  他道着歉,话里却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甚至自以为是的考虑了雁回时的后顾之忧,偏偏没一个字道到点子上。

  雁回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阳光透过温室的格栅,在雁回时眼中投下暮色撒下的细碎光影。片刻,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不是这个事。”

  这语气听不出喜怒,江子优不免困惑。

  “那句‘怪物’你不该默认的。”雁回时补充道,目光仍旧沉静,“江子优,你不是。”

  视线里,他看到那白色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更加坚定道,“以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永远不会是。”

  他望进那双海色的眼眸,语气一反平日戏谑,变得无比认真,“不要让别人把这个词和你联系在一起,哪怕是你自己。”

  “那你呢?”江子优突然反问,声音很轻。

  “我不会这么说你。”

  没有任何的思考,答案便这样脱口而出,江子优错愕的顿住。他原本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因误解产生偏差的问题,但这意料之外的答案,也让他心头一颤。

  他缓过神,重新组织起语言,“我是在问,你教我不要认下怪物这个词,那么你自己呢?你刚才的那些反驳里没有一个是在替自己正面回应吧。”

  澄澈的蓝透过所有阴霾洞悉,雁回时征住,落入那中心浓黑的渊。

  过往刺耳的笑声,窸窣的碎语,强制忽略的目光和那些自认为的毫不在意……都在这瞬间被一道冰凉的浪潮洗涤。

  “雁回时,你也不要允许任何人去论断你。”

  话音经流刹那,心悄悄落到了地上,安安静静摔了个四分五裂,那些在过往用以封缄的胶布,都在即刻尽数失效。

  “我知道了。”雁回时凝向那双近乎快要烧透自己的眼,严声劝道,“下次别再这样冲上去了。”

  冲上去?

  听到少有的严肃语气,江子优失落地垂下了眼。他哪里还有什么下次冲上去的几乎,这会儿还没被退回不错了。毕竟自己给人惹了麻烦是事实,雁回时就算怪自己也无可厚非。

  他正这么想想,却听那个本来应该无可厚非怪他的人继续说道:“为那种人,不值得把自己也卷进去。那些话……现在已经伤不到我了。”

  “但,还是谢谢你。”他顿了顿,斟酌很久,才补充道。

  闻言,江子优猛地抬起头,撞进雁回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冷厉,变得有些深邃难懂,但他确实没有看到责怪的意思。

  “不过,‘男朋友”这种话,以后别再和人乱说了。容易让别人误会。”

  “都说了是一时冲动……”江子优耳根发热,慌忙别开了脸。

  “嗯,知道。”雁回时轻声打断,尾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他的手抬起,在即将触到那头白发时微微一顿,转而落在了对方肩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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