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雁回时?”他略过那一点恍惚的错觉,轻拍着怀中人紧绷的后背,温声试探着,“雁回时?”
回应他的是黑暗中止不住的颤抖与压抑在喉间偶然溢出的喘息。
“没事的……没事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雁回时,只好将人环得更紧,生涩地模仿着过往记忆里的样子,一下接一下的顺着雁回时脊背安抚。
“雨纱纱,云胧眬挂,
雷公敲敲莫惊怕,
月娘坐殿佑阿仔,
一觉睡到日头花。
风轻轻,海晴晴,
点盏心灯照床庭,
娘娘看顾唔使惊,
梦里天光正正明”
……
轻柔的歌声在黑暗中响起,怀里那具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下来,原本急促的呼吸也缓慢地趋于平稳,就在他正准备移开的时候,肩头忽地一沉,雁回时就这样将额头抵在了他的左肩上。
这让江子优蓦地想起小时候。那时的雷雨夜,妈妈也是这样抱着他,温热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用近乎呢喃般的潮禔话慢悠悠地在耳边哼着一首又一首的童谣。
“只是停电了,很快会过去的……”他低声重复着,却没再用潮禔话,某种传承的安抚咒语在此刻脱了根,落入了雁回时这个外族人的耳里。
“还有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黑暗中,只剩下窗外持续的雨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江子优就这样始终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耐心地继续安抚。
好一会儿,他才从雁回时的桎梏中脱身,揉了揉手,腕骨传来清晰的酸痛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被攥得有多紧。
或许是旅馆老旧本就会经常停电的原因,江子优在床头的矮柜里找到了半截蜡烛和一盒所剩无几的火柴。
“嚓”的一声轻响,火苗颤巍巍地亮起。
浓稠的黑被稀释,羸弱的光亮打在雁回时周身。
他安静地靠在床头,长睫低垂,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他眼睛酸疼,他用力闭了闭眼,整个人像是被这场黑色抽走了所有力气。
“……几点了。”
回荡在空气里的声音干得发紧。
“不知道,大概后半夜吧。”江子优看了眼窗外泼墨般夜雨,目光转而落在那带着些血色和齿印的唇上,这才后知后觉刚才黑暗中看似平复的呼吸,全是这人竭力克制下的错觉。
“你刚才……样子很吓人。做噩梦了吗。”他声音犹豫。
“嗯。”雁回时抬手挡住眼,隔绝掉那无法躲避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那是一个怎样的梦?”
“一个久远的梦。”雁回时无力地牵了牵嘴角,试图用玩笑来维持住平日里的漫不经心。
然而江子优注视着他,语气蓦地笃定起来:“雁回时,你怕黑。”
“怎么会。”
一声惊雷炸响。好像连天公都不认可这话似的。
江子优睫毛极轻地抖动了一下,把火光推到了雁回时眼前。跳动的光晕贴近映照在脸上,像某种拷问的酷刑。
太亮了。
有一瞬间,雁回时几乎快以为这东西已经亮得能照透人的灵魂。
迎着光亮,好像什么都不是秘密。终于,他无所遁形地坦然承认:“是啊。”却说不清究竟是因为这煞亮的烛光还是那映着烛光的眼。
过近的距离让刺目的火光染上热意,熏出些许湿润泪意,他眯眼望向江子优,眼底的情绪刚好被火色模糊。
必须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混乱的思绪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一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在此刻脱口而出。
“罗蓝那些话,你相信吗。”
“不信。”这问题来的没头没尾,但江子优答的毫不犹豫。
“嗯。”
房间陷入沉默,没有更多话语。雁回时移开视线,距离间便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江子优终还是忍不住好奇轻声问出了口,“雁回时,你是吗。”
第23章 天地一隅
“如果我是呢?”
回答的声音透着乏,听不出真假。雁回时盯着空无一物的墙角,不敢转头。说不清究竟是在坦白,还是在试探。
江子优忽地凑近到他面前。
烛光在那清澈的眼底安静地燃烧,江子优的目光笔直地锁住他,不容他再有半分躲闪,回应的话落到他耳朵里,句读清晰。
“是又怎样?”
“罗蓝那种人……说的根本就是屁话,并不会因为你是或者不是而变成人话。你就是你。跟你做什么,跟你喜欢谁,根本是两回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我查过的……莱桑信天翁、黑猩猩、海豚……好多动物都有同性伴侣,自然得很。偏偏就有些人类,自己心眼脏,看什么都脏。”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平和对雁回时的心疼。在晃动的光影中,他下意识地朝雁回时的方向更靠近了一点,仿佛这样能传递一些力量。
“别听他的。”江子优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到雁回时心上,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安慰,“他说什么都不算。你很好……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好。”
“反正,我只相信我看到的雁回时。”他总结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淡淡的得意。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光线随之暗了一瞬。在明暗交错间,他听到雁回时的呼吸似乎漏了一拍。
紧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江子优没有再说话。
雁回时也没有。只转过身去,留给江子优一个背影:“困了。”
随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在一次特别漫长的雷声间歇,江子优感到雁回时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自己也已经累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才终于放心下来准备重新回到自己床上。
现在即使有可以撬动地球的杠杆,也撑不动江子优的眼皮了。他闭眼摸索着床边,想借力撑起已经半蹲的有点发麻的腿,可刚一起身,就让方才被对方无意识压住的衣角猛得给带了一下,强烈的睡意模糊了视线,四肢也开始懵圈,这一下,直接让他踉跄半步给跪上了床边。
借着将熄的烛光,他开始小心地扯着布料,某一个瞬间,他看见雁回时睡梦中依然皱起的眉头,正准备轻轻抽离出的手便顿在了半空。
算了。
最终,他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和衣和雁回时倒在了一张床上。
窗外鸣雷不断,江子优在半梦半醒间不自觉地抱住了热源。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被母亲拥着入睡的夜晚,只是这次“妈妈”身上带着好闻的、淡淡的草木清香。朦胧间,他还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蹭过他的下巴,带着细微的痒意,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困意淹没。
良久,闷雷散去。窗外,暴雨不知何时渐渐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雁回时在残烛微光中睁开眼,看着蜷在一团的江子优,不自觉地在疲惫中扯出一个笑来,“居然还害怕打雷。”
“以前就怕,十多年了,现在还怕。”
微弱的烛火摇摇晃晃地映照在雁回时眼底,将记忆也荡回很多年前。
他想起潮湾,想起灯塔,想起那位总是笑盈盈的阿姨,那和他当时在潮湾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同。
那时的月亮湾还叫作潮湾。湾里的女性,不论老少,都整日埋头于修补渔网、晾晒鱼获的杂活中。只有那个阿姨,她总是穿着一身时装微微的抬着下巴,踩着仿若高跷的细高跟却如履平地的展示出标准笑容。
月亮湾不大,甚至是太小了,小得让年纪不大的雁回时都能明白,这地方容不下这样一个光彩照人的人。那时候的他总觉得这个漂亮阿姨一旦离开过这个小小的地方,就永远不会再回来,更永远不会被它束缚住。
可后来,他常常在傍晚时分,透过灯塔的窗户在不同的角度,一次又一次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阿姨总会和一位剃着寸头、皮肤黑黑的渔夫叔叔并肩走在椰林外的沙滩上。他们有时十指相扣,有时一个人倒退着走,还有时候,阿姨会被叔叔背起来,笑声顺着海风飘得很远。
他偷偷看着他们牵手、散步、拥抱、接吻,直到有一天被他们发现了。阿姨冲他喊道:“那边的小孩,少儿不宜不要看知不知道!”
他吓得赶紧关窗,却在窗户即将合上的瞬间,看见他们相视而笑,朝他招手。他们跑到窗前,抛给他一把糖,笑着说吃了糖就要帮他们保守秘密。
后来他们不顾反抗地结婚了,有了一个很漂亮的孩子,也和他见过的别的孩子不一样。
那时三邻四舍大家一起忙活带不过来小孩时,就会把小孩丢一堆一块照看,雁回时总会主动凑到那个过分白的孩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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