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时望着那白色的身影不自知地皱了眉,这对江子优来说绝不是一个轻松的讯号。他听到离得不远的地方,奶奶他们相熟的老街坊也在低声议论。
“哎呦,万平啊,你说优优今年要是还……可咋整?”
“呸呸呸!你个老家伙胡咧咧啥呢!”江爷爷带着些恼意反驳。身旁的春华奶奶正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不住地念叨着“海神娘娘保佑”。
雁回时重新看向站在海碗前的那个白发身影。
第二次了。手抖得更厉害了。
江子优接过了新的“卢纳”,这次他甚至没勇气睁眼看,闭着眼接将花投了进去。
然后,那朵花,在清澈的水中,奇迹般地停住了。不再漂转,不再游移,就那样安安稳稳地、恰到好处地没过悬浮在了水中央!
“悬花——!娘娘应允!此子获禔福,可入祭舞遴选!”。
人群中罕见的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江子优猛地睁开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海碗里,那朵洁白的花正安然地悬浮着,不浮不坠,和三年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他做到了……海神娘娘……认可他了?
隔着欢呼雀跃的人群,他的目光与雁回时相遇。那人依旧站在原处,没有随众人欢呼,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唇角勾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那姿态就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获得“禔福”似的。
没等江子优回到原本的站位里,奶奶先一步激动地挤过来,紧紧抱住他,语无伦次:“好孩子!太好了!娘娘看着呢!她看着呢!”
是啊。有人看着他呢。
他回抱住奶奶,眼眶骤然一热,就在视线即将模糊的刹那,不远处的雁回时竟将拳头放在脸颊旁边比出一个哭泣的表情,还挑衅地朝他笑了笑。
丑死了。江子优把眼泪憋回去,指着人告状,“奶奶!雁回时在笑话我!”
侯春华回过头去,见雁回时还是平日里那副样子,立刻会心一笑,“他在为你高兴呢。”
高兴吗?
好像确实应该高兴了。
悬花禔福。他终于被留下了。
那以后也会顺顺利利吧。
第15章 世间月色
“浮花”仪式在忙活一下午后才终于结束。按照岛上沿袭多年的习俗,主家这之后还要进行“请宴”招待大家。于是日头落下后,沿着海堤一路铺开的百来条长木桌旁便坐满了人。桌上各类菜肴琳琅,自酿的酒类也不败下风。
干杯声、谈话声、鸥叫声……在徐徐的晚风中都浸上一层日落的暖,交织着各家门户在暮色中亮起的灯笼,好不热闹。
奶奶是老一辈,认识的人多。饭没吃多少,倒拉着江子优敬了不知道多少端着酒杯过来老街坊老姐妹,说是道贺,其实都是好奇来看这个在二十岁成年前才刚得了“禔福”的他。
“优优,快起来,这是你王阿奶,她小时候还抱过你呢。”奶奶伸手拍了拍他肩示意他站起来。
江子优赶紧放下碗筷,招呼道:“王阿奶好!”
“这是赵阿奶,以前住码头东头的。”
“赵阿奶好。”他如是叫人。
“这是贺阿奶。”
“贺阿奶好——”他话音未落,奶奶又笑着拉过贺阿奶身边一个姑娘。
“这是你贺阿奶家孙女,小欢儿,还是今年的圣女呢!”
惯性使然,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声“小欢阿奶”,幸好脑子反应过来,一个急刹车改口:“圣女好。”
贺阿奶摆摆手:“嗐,叫什么圣女,你们同辈人叫声小欢就可以了。”
“那哪里行,还是得讲讲礼,优优,听奶奶都,按礼数来。”
他点头,又重新叫到:“小欢姐好。”
不多一会儿,三叔四婶五阿伯,七嫂八姑九阿嬷,坐下站起没间断,挨着全都叫了个遍。
江子优脸上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长辈们递来的、寓意着祝福的“禔福酒”,有说法是这酒能喝下多少,便能攒下多少福。
又是一杯。他仰头咕噜两口便见了底。
浅琥珀色的酒液入口柔顺绵甜,清芬浓郁的自然椰香在口中漫延,顺着食道流淌,被体温蕴出更深沉温润的醇厚糯米香来,和特制酒曲中的草木香融合,让人住进一场椰林傍晚的梦。
初尝不觉如何,几轮下来,那潜藏的后劲便渐渐从骨头里漫了出来,扩散到四肢,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脑子也开始云游天外。周围酒杯碰撞的叮铃哐啷声、人们的谈笑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得越来越模糊。他晕乎乎地坐下,发愣地盯着面前未收拾的碗筷。
机票的事……还没有和爷爷奶奶说。
他原本的计划是,如果这次“浮花”仪式的结果还是“落花”,就按照母亲的意思,认命地回去。
可偏偏,他得到了“悬花”。
祭舞遴选……他还没有参加过。虽然不一定会被选中,但他还是好想试试看。他本为了庆典回来的,难道连庆典都没参加就要回去了吗。
可……要怎么和妈妈沟通呢。
“庆典有什么好看的”、“别耽误正事”、“你怎么又想一出是一出”……会得到哪一个答案?
大概率还是行不通。
“你怎么叫别人的时候那么有礼貌,到我这里就直接呼名喊姓了,嗯?”雁回时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和一丝浅淡的诘问,在喧器的宴席声中格外清晰。
奇怪,风铃声怎么总是低低地在耳旁响起。
江子优疑惑着从理不清的思绪里回神,又骤然被风声拉回灯塔那晚。尽管那记忆在脑海里已经相隔许多个日夜的时差,记忆里的声音却仍在此刻无比的清晰。
——觉得快要被什么东西压垮的时候,就暂时放弃它。不要去纠结于‘为什么’,而是‘去做点什么’。
去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兀自地在瞬间分裂增殖,占满了他被酒液麻痹的大脑。
江子优转过头,目光落在雁回时衣服的左下角,衣服的内兜那里。他记得雁回时上次就是从那拿出的小本子。
像是被那个念头驱使,又像是酒精给了他一往无前的勇气,他几乎未加思索便开了口。
“你的本子,可以借我用吗?”
等待回答的雁回时微微一怔,目光在他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眼前人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但并未多问,只随意地点了头,附上笔一起递了出去:“嗯,用吧。”
江子优接过本子和笔,翻开,正好是新的一页。
不,他仔细一看,上面已经被记录下一条了,是他熟悉的字迹。
[看江子优获得“禔福”。√]
已经被清晰的墨迹打上了勾。
他提笔,顶着心里那一抹微妙的、难以言喻到让全身都酥麻了一瞬的情绪在其下方落了笔。
“写了什么?”雁回时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江子优没有回答,只是弯着眼睛笑,就这样保持着摊开的姿势,将本子递了回去。
雁回时低头,目光落在那一页纸上。
已完成的事项下方,湿润的墨迹还微微反着光,那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是带着点明显是少年人笔锋书写下的:
“逃走。”
字迹入目的瞬间,雁回时耳边响起同一道声音。
*
筵席散场,天色近晚。
雁回时捉着江子优的手腕走在回家的路上,薄薄的影子被灯色拉得像白昼那般绵长。
他慢悠悠地拾着步子。夜间的凉风驱散了白日的热意,却没能吹散身旁人的酒气,掌心里捉着的手腕也在刚才的一轮轮酒液中被醺的微微发烫。
可当事人却对这酒意毫无自觉,明明脚步已经虚浮得厉害,却仍要固执的自己走回家,最后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拉拽在了他的手臂上。
皮肤传递的温度将两人链接,雁回时觉察到后者的脚步越来越慢,索性停了下来,关切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思维混乱的江子优迷糊地抬头,那双蓝色的眼眸茫然地眨了几下,才好不容易把视线聚焦在他的脸上。
路灯在雁回时身后形成一圈光晕,勾勒出他清晰的剪影。江子优怔怔的看着,看着他不断地带着自己穿过黑暗又走到灯明。
朦胧的视线里,蓝调背景中,那个剪影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他,嘴唇似乎在动。
但他什么也听不清。
只好本能地抬手捂住胸口,对着那个晃动的剪影喃喃:“我心跳变得好快……”
再然后……再然后他就不记得了,像是突然故障的老旧电视,脑袋一片空白,只剩下雪花屏滋滋的噪点。
他只觉得这个剪影好吵。
可雁回时的动作却愣住了。
喝醉的江子优与平日判若两人,少了几分莽撞的顽劣后,只剩下异常的安静。莹白的发丝被周围环境色渲染,又被走近的雁回时拢进那剪影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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