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花朵漂而不定、浮转徘徊,称为“徊花”,寓意神明未决,需诚心再问;若花朵悬于水中、不升不坠,称为“悬花”,是为神明应允,乃大吉之兆;若花朵沉底不返、静卧碗底,称为“落花”,表示神明否答,未求得认可。
每年月港节前,岛民便是通过这种方式,由海神娘娘亲自遴选出当年有资格参与仪式流程的人选。
“海潮家的,带孩子过来吧,轮到你们了!”主家的一位阿婆笑容满面地朝他们招手。
他被爸爸从肩上放了下来,交到了主家阿婆手里,阿婆牵着他走到供台前,将一朵冰冰凉的、带着淡淡香气的“卢纳”放在他手心。
“来,孩子,像刚才那些人一样把花轻轻投进去,不用怕。”阿婆的声音很温柔,一步一步地引导着他的动作。
命运的“卢纳”被投入碗中,代表他的那朵花在水面打了个旋,然后……径直沉了下去。
“落花。”意为神明否答。
那时他还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个含义。现在回想起来,说是因为自己从小就因白化病和别人不同也不一定。
*
“奶奶,我如果今年还是‘落花’怎么办。”
“那时候是你年级还小,魂都还没坐稳当呢,海神娘娘想多瞧瞧、多认认你这小模样,再正常不过了!咱们岛上的娃娃,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就连你爸小时候,头一遭也是“落花,后来不也得了娘娘的福佑?”说完奶奶塞给他一大块芒果,那鲜甜多汁的芒果一入口,他竟从中尝不出半分甜来。
三岁的“落花”,在月亮岛是如此的寻常,寻常到如同潮汐的每一次退潮,所有人都相信,下一次涨潮必然会来临。
尤其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讲。大人们更是无一例外地相信,孩童年岁尚小,就会导致魂魄未稳,海神娘娘需要多观察几年,等看得清他的根骨品性了,就舍得赐下福佑了。
所以那时的“落花”,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放在心上,毕竟他那时才三岁,往后还有好多个四年可以等待。
可命运没有给他等待下一个四年的机会。
自六岁那年跟着母亲离岛后,他就像一只被迫提前起航的小船,驶离了月亮岛的港湾,也驶离了那个四年一次的盛大节日。
七岁、十一岁、十五岁……
他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读书、长大,呼吸着尾气与工业尘埃混合的空气,记忆中咸涩湿润的四季被时间逐渐更迭为了异乡街道的车水马龙和都市绚烂霓虹。
而千里之外的月亮岛上,神堂的香火缭绕,终年不绝,每四年就有一批孩子重新站在了那个刻着禔文的碗前,投下一朵朵洁白的“卢纳”,等待着一个漂浮、悬浮、或是沉没的梦。
月港节的“浮花”,在他碰不到的地方,静静地轮回了一次又一次。
而他,却在彼岸一次又一次地,成为了那个唯一的缺席者。
直到今年。
他十九岁了。等七月二十二的生日一过,便是二十岁。
奶奶在信里没有明说,但他知道,按照潮禔族的传统,这是他所能参与的、最后一个可以获得“禔福”的“浮花”,也是海神娘娘给予他最后机会。
所以,这一次,他回来了。
他也必须回来了。
第14章 浮花卜筮
“浮花”仪式举行当日。
江子优早早地结束花店工作和雁回时到达老厝神堂时,老码头已经被前来观礼的岛民和好奇的游客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起来,几乎连块落脚的地都找不到。他们在人群里四处张望着,攒动的人潮淹没掉所有往日的平静。
“那边!”雁回时轻拍他的肩,目光越过人群精准锁定到春华奶奶在的方向,示意他往人潮更深处挤去。
一层层帷幔般的人墙被见缝插针地拨开,两人鱼似的穿梭游弋着。侧身、避让、钻溜,使尽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被这潮给翻涌排打到春华奶奶身边的空隙里。
“奶奶,还是你厉害,占了个这么好的位置。”江子优挤出人群,长舒一口气,带着终于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艰难心情夸赞。
春华奶奶闻言得意地眯起眼:“那当然,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你奶奶我当年抢鸡蛋的实力!”
经这一番折腾,两人才终于看清他们前方。
开放式的白色神堂里,海神娘娘的神像前已经摆上了新鲜的瓜果和渔获,潮禔族的长者身着传统服饰肃立一旁,主家的人则跟着站列其后,神情庄重。
三声低沉空灵的螺哨凌空——时辰已到。
长者款款移步到神像前的海碗边。但与其说是碗,不如说更应该被称作缸,那海碗是陶制的,内里刻满了繁复古老的禔文,天井的光撒下来,被稳稳的尽数掬进碗中,在虚空中折射出水波状的禔文。
“Yakam Fengong, Si Kou Zaan Bu Di Annà.……”
低沉而陌生的音节在空气中回荡,周围人群霎时安静。
江子优听得一头雾水,微微偏头,压低声音问道:“他在念什么?”
“你听不懂?”雁回时目光注视着仪式中心反问。
江子优摇头,澄澈的蓝眼睛里带着因为这质疑又多了几分的疑惑:“你能听明白?”
雁回时沉默一瞬,转头就呼叫起了外援:“春华奶奶。”
老太太正听得入神,闻声笑着低声为两个年轻人解释:“大意是时候到了,长者在问海神娘娘,咱这‘浮花’能不能开始了,祈祷娘娘保佑,让仪式顺顺利利,喏。”
话音落下,主家便领着自家老幼上前,齐齐地对神像拜了三拜。礼毕,他们安静地退至一侧,让道给了一位年轻的女子,那是今年主家的圣女。
她净过手,捻起一朵“卢纳”,在全场无声的凝视中朝那海碗递出手,一覆掌,那“卢纳”便翩然的坠入了清澈的水中,被没过后再不浮沉,就那么不偏不倚地静静悬浮在了水中。
“悬花!”
长者宣告出结果,人群全都松了一口气。
神明已然应允,‘浮花’仪式,现在正式开始。
*
“悬花——”
“徊花——”
……
宣判声一声声响起,决定着一次次海神娘娘的“禔福”。
砰砰、砰砰。心跳在擂鼓,江子优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也仿佛被蒸腾到皮肤,冷凝汇入手心,染出一片湿润。
“下一位,万平孙辈。”
“落花——”
上一轮的宣判,与此刻的叫名声音重叠,惊得他浑身一颤。
按照族规,未获禔福者,名册上不录姓名。自他父亲被大海带走后,“江海潮”这个名字便也从那名册上悄然隐去。最终,落到他这里,名册上只剩下这样一个不辨究竟的“万平孙辈”。
三岁那年的“落花”,也是这样。一样选了吉时、一样主家三拜、一样圣女掷花……那是不是这次轮到自己,“卢纳”也会一样的径直沉入碗底,重演那年的结果。
就像他的爸爸被这片海带走,妈妈也没能被这座小岛留住,连他自己也是,一回来就害得‘眠海’被淹。还连带着雁回时的琴一起倒了霉运。
他好像自出生时的满头白发开始,便是不被喜欢的存在。这座岛,是不是也和那没有为他有过半分停留的“落花”一样,从未真正欢迎过他。
“在紧张什么?”身旁传来雁回时低沉的声音。
他猛地回神,仓促地扯出一个习惯性的笑,“没事,刚走神被叫给吓到了。”
雁回时的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扫过,没有戳穿这显而易见的谎言,“不要乱想,花都还没投进去呢,怎么就乱揣测起海神娘娘的想法了?”
“而且……你这不正好可以看看,海神娘娘的意思到底是让你回你妈妈那里,还是让你在这里留下来?”
这耳语震得他酥麻,一旁的侯春华见自家孙孙还没有动作,贴心提醒,“优优,这是在叫你哩!”
“去吧,该你了。”雁回时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把他往前送了下。
这一步便将他送进了另一个世界,周遭的喧器忽然变得遥远,脚下的路也变得漂浮,他走到那巨大的陶制海碗前站定,被无数枚禔文凝视,接过了那朵冰凉的“卢纳”,覆掌投入水中。
雁回时站在人群里,目光始终跟随着江子优的动作,虚空悬浮的繁复禔文光晕将他包围,接过花时的手,隔着这个距离也能看清轻微的颤抖。
那朵被寄予厚望的白色小花,在空中坠落近着水后,便开始不住地在水面打着旋,漂啊漂、荡啊荡,就是怎么也不肯落下。
“——徊花!”
神明悬而未决。需再投。
“看模样这孩子,得快二十了吧……”
“那岂不是快成年了还没禔福呢?”
……
显然,一个即将成年的潮禔人却在名册上至今没有名字,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周围很快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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