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喘着气猛冲,先一步闯出塔体到达观景平台,踉跄着扶上已经掉漆的铁栏杆,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强风就蛮横的灌进了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也瞬间被泪水模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适时地递过手帕纸,他毫不犹豫地接过,胡乱地把狼狈擦掉。
“这灯塔,我小时候常来。”
他听到雁回时的声音在风里响起,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些愉悦的轻笑。他刚想质问对方这有什么好笑的,转头却被眼前的风景彻底震撼。
生理性的泪水被擦干,视线陡然变得清晰。
眼前整个世界仿佛被颠倒。
脚下是流转的、缀满星辰的夜空,头顶是死寂的、漆黑静默的海浪,月亮悬在一旁,将万物都镀上一层冰亮的银,连带着人群的喧嚣也被彻底隔绝在下方的世界,遥远的不真实。
广阔、静谧,美得令人心惊。
“那时候觉得它特别高,光特别亮,能一直照到天边去。”雁回时的声音徐徐道来,“后来才知道,它那时候已经坏很久了。”
“只不过平时一直亮着,谁也没注意到它在不常被检查的角落被老鼠偷偷啃了线,直到某天它开始忽闪忽闪,守塔人才挨着排查出来。”
“这灯啊,跟人一样,没有能一直亮着的,坏了就得修,如果一直亮着,就没人知道那里边到底什么情况,那才真完了。”
“所以我小时候常跑到这上面来自言自语,但好像不管说什么都会被风吹散。”
江子优望着这片极致空旷的景色,心中那点沉闷终于松动了些。
站在这里,人变得无比渺小。那些纠缠于心的痛苦、委屈、自我怀疑,在这宏大的天地与亘古的海声面前,似乎也被按下了静音键,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雁回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栏杆,望着远方。
长时间的寂静,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好久,久到雁回时开始思考人站着睡着的概率有多大,才终于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小心又犹豫。
“……我妈,”
雁回时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让更多的情绪在这无声的许可中流淌出来。
“她给我订了一星期后的机票,让我回去。”江子优深吸了一口气,补充出完整的话。
“哦。”雁回时应了一声,语气平常,“那你得抓紧时间了。”
江子优一愣,没想到对方是这种反应,更没明白这话什么是意思,于是他就那么直愣愣地问了:“什么意思?”
雁回时慢悠悠地侧过身,扭头看他:“意思是,离你被抓回去就剩七天了。你打算把这宝贵的七天,全都用来在这儿对着海难受,然后收拾行李乖乖回去?”
“还是说,抓紧时间,做点别的,比如,把岛上没吃过的玩意儿都尝尝,或者没玩过的都……”
“玩玩”两个字还没出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哦对,还得加上一条,抓紧时间,给我打工还债。”
“乖乖就范?”江子优皱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因为雁回时这毫不在意的态度带上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戾气,“我什么时候有过别的选择?”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雁回时,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像暗潮汹涌的海,“她从来不会问“你想不想回来’,“什么时候方便’。她只会通知我,‘学校放假了’,“给你订票了’。就好像……就好像,在她眼里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她忘了签收的行李,现在想起来了,发个讯息通知物流上门取件。”
这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积压多年的,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麻木的酸楚。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狼狈地想移开视线。
他怎么会对雁回时说这些?他凭什么对雁回时发脾气?
“对不起。”下意识的,他避开了对方的眼神道歉。
海中,波涛不断起伏,将海上的月亮碎片托起、拼凑,又更重地摔像礁石。
江子优回过头,脸上尚还留存着淡淡云雨的痕迹,可他面对雁回时时,却扯出一个上扬的嘴角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样子大概是某种试图让人放心的宽慰,但雁回时看着那笑容却觉得心瞬时被什么东西酸得揪了一下。
那瞬间,他有一种错觉,他觉得江子优也快被海浪给拍碎掉了。
“雁回时……你还想听吗?”
再出口时,江子优的声音又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刹那间,海水倒灌,他的耳边尽是浪潮的鸣响。
“我……”
理智在叫嚣。这不会是一个让当事人开心的故事。
“我不想。”
“可我想讲。”又是一个苦笑。
理智获胜,可眼前的人是理智之外的一个不定数。
此刻水光中的月色破碎又温柔,没有人能拒绝同这月色一般的江子优。
最终,他叹了口气,如同受蛊惑般,鬼使神差地向月色妥协。
“如果你想讲,那我就在这儿。”
第12章 天际日出
如果你想讲,那我就在这儿。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的瞬间,江子优的眼泪就差点决堤。
这话实在是太重,太重了。以至于强风呼啸着刮过来时都没能将此话吹散,反倒使其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往复回响。
“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陷入某种遥远回忆,带着一丝平静的疲惫。雁回时就那么盯着他不断开合的嘴,认真听着。
远处渔船驶过的海面缓缓归为平静,伴随浪花碎掉的月亮开始拼凑在一起等待时间自愈。
“因为我这头白头发,和大家长得不一样,所以班里的同学们就给我取各种各样的外号,‘幽灵’、‘丑八怪’、‘怪物’……很多。”
他掰着手指头列举,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有点幼稚,笑了笑,还是把手安分的放回了那冰凉的栏杆上,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就着这姿势伸了个腰,把目光投向星空,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做派来。
但雁回时直觉,那也只是看上去罢了。
“但我会骂回去,所以他们就更不爱带我玩了,还会联合起来欺负我。后来老师发现了,没办法,只好又叫了家长……。”
“我的妈妈……她……”
话到嘴边,江子优却犹豫了,他转过头,寻求确认般看向身边的雁回时。
四目相对的瞬间,雁回时的心猛地一沉。他发现此时江子优的眼里,那双蓝色的眸子并没有真正聚焦在他身上,里面空茫茫的,只有一片虚无的海在无声地淌着泪。
觉察到雁回时停留过久的目光,他抬手碰了碰眼睛。
湿的。
他迅速回过头,一遍又一遍用衣袖擦拭。
眼泪是最没有用的。对那些欺负他的人,又或者是对他的妈妈。这一点他在很多年前把喉咙哭哑,眼泪流干时就知道了。
记忆不受控制的被眼泪逼回过去。
那天,一如之前很多次站到班主任面前时一样,他今天也被捉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与平常不同的是,他今天一身都是湿淋淋的,浸了水的校服穿在身上又重又冷,头发尖上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
耳边,老师絮絮叨叨地教训着那几个泼水的同学,母亲放下她职场的高傲又在赔笑,走廊上的读书声琅琅,厕所里的抽水响起……
冬天,那么多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地填充着那个狭小的空间。可唯独没有一句,是问一问那个站在中央瑟瑟发抖,狼狈得像只落汤鸡一样的他“你冷不冷?”
没关系,办公室里有暖气呢。他这样子安慰自己。
可为什么那股寒意任凭暖气如何吹送都驱不散呢?
“谢谢老师,那我先带他回去,这次又麻烦您了!”
终于,又一场审判以这句特赦令结束。审判结束,那接下来就该是凌迟了。
果然,回到家后,不出他所料。
重重的关门声像是雷声要把整栋楼都劈烂,他尝试忽略过很多次,可那声音偏偏像是长了手似的怪物一样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为什么又是你?告诉我!为什么又是你!”
“我不是叫你在学校要乖吗?”
“为什么你又不听话?”
“每一次都是你,难道你还不能反思一下自己吗?”
“你自己难道没有一点问题吗?”
“你如果没有一点问题,他们拿什么说你?”
“我辛辛苦苦费了好大力气把你塞进这所学校,你就不能给我争口气吗?这种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你就不能忍忍吗?”
“我早告诉过你听话,听话,听话,别去多管闲事当什么学习委员,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去多管闲事,你吃过的亏还不够多吗?”
“现在这一切,都是你自己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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