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带你去看看你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的什么,看看你得的究竟是白化病还是精神病。”
“你就是个小白眼狼!你咒死了你爸现在是不是还想逼死我!”
“我当时就不应该生下你!”
……
那只怪物的手越攥越紧了,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可是这手是有温度的,怪物怎么会有温度呢?有温度的都是活物,怪物压根都不存在,那是只存在在他脑海里的东西。
真奇怪。妈妈说的话也像是怪物一样,那种拿着针的小怪物把每一句话都往他心上扎着,直刺得他火辣辣地疼。
太奇怪了。妈妈难道没有心吗?否则她为什么不知道这些话这么痛。
眼睛也像是被怪物刺了一下。
——不要哭,哭是没有用的。不能哭。
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默默催眠着自己,好像这样心就不会那么难受。
他不明白。他成绩很好的,也没有欺负过同学,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他,反而把他的事都当作笑话来讲,对他从头到脚的每一丝地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说话的语气或动作都评头论足。
他不明白。他一点也不明白。时至今日,他还是不明白。难道真的都是他的错吗?
江子优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自己像法棍面包一样噎人的过去,他的故事和那轮月亮一样碎在了海里,要靠缝补回忆的痛苦来一点一点地拼凑。
“后来上了高中,我以为会好一点……”
“可是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仅仅只是那些回忆都让他产生出一种生理性不适,“班上男同学都热衷于开各种黄色玩笑,他们会嘲笑女同学若隐若现的肩带,会私下评判女同学的长相和身材,会在厕所里一起比较……会在公共场合做那些恶心的动作,发出怪叫,他们嘴里……永远离不开脏话和那些……下流的东西。”
他尝试过去理解,去模仿,去挤出一个附和的笑脸。但仅仅是靠近,那种黏腻恶心的感觉就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做不到。
“于是我退出了,然后那些我没有做过的事情也开始出现在别人的谈话里变成了‘我做的’,我就这样又一次的,成为了他们眼里的异类。被所有人孤立,最后……彻底退学。”
“再后来,我奶奶知道了我退学的事,知道的那天,他连夜赶到城里来带我走。”提到奶奶,江子优的脸上终于有了微弱的笑意,“奶奶……她对我很好。她和爷爷大概是这世界上唯二不会因为我“不一样’而溺爱或者少爱我一点的人。”
“他们没有骂我,也没有不要我。而让我离开过去的地方和过去的生活,到国外去上学。”
“奶奶不知道学校里别人骂我的事情,她只知道她的乖孙在学校受了欺负,受了委屈,过得不开心。”
“明明我很乖的……我听话。可妈妈为什么还是讨厌我了……”
是不是他把头发染黑……把一切都藏起来,变得和周围的人一模一样,就可以了?
大概还是不行。
他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填写上一个明知故问的答案。毕竟事实本身是无法改变的,他就算把头发染黑也改变不了肤色,带上美瞳也藏不住畏光震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隐藏在阴影里的手,因为白化病,他常年都穿着长袖,可即使隔着布料,他也知道那之下是多么异于常人的苍白肤色。他花了整整十九年,不断摸索,学会如何把自己隐藏,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再“正常”一点。
也许这样,妈妈就会更喜欢自己一点。
可是没有。
她生他,养他,却好像……并不爱他。
——我当时就不应该生下你!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死死地咬着唇,仰起头看向天空,倔强地不肯让任何水光积聚落下。整个身体都因为克制而微微发颜。
可泪水还是无法遏制的盈出眼眶,顺着骨骼流淌滴落,汇入灯塔下方的海。
他失力的蹲下,自暴自弃地把自己抱作一团,但仍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哭声因为这压抑与克制变调成了极低的呜咽与模糊的鼻音。
他还是哭出来了。
哭得安安静静,又震耳欲聋。
雁回时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蜷缩起来的、剧烈颤抖的背影,感觉自己心脏的某个角落,也仿佛被那无声的痛哭狠狠攥住,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他想,他终于窥见了江子优眼底那汹涌浪潮的冰山一角。
月亮碎在了久远的隐匿浪潮,破碎的碴子早被风浪卷走,沉入了无人知晓的角落,即便海面归为平静,将那枚月亮的碎片拼凑在一起,也只会成为一轮虚假的月影,而永远等不来一场真正的自愈。
许久,江子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折磨了他整个生命的问题,抛向了这片虚空,抛向了身边唯一可能听见,也愿意听见他的人。
“雁回时,为什么我从出生开始就和大家不一样呢?”
江子优低头看着灯塔下不断舔舐礁石的浪,声音被夜风吹的有些哑。
冲上岸的浪被眼泪种出一朵小小的水花,转瞬之间又变为一圈涟漪,死在了下一波浪停留在岸边沙砾的尸体里。
如果我也是一片浪就好了,他想。
来了,走了,碎了,消失了,都无需追问意义,也无人苛责任何一片浪花为何与另一片不同。
雁回时望着眼前无垠的、黑暗的海,为这个宏大到无解的问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让江子优就快要以为不会再有答案时,他突然开了口。
“我不知道。”他认真道。声音仍像在花房听到的木质风铃脆响那般低沉而清晰,“为什么星星是星星,为什么大海叫大海,为什么我们存在在现在……这类关于‘为什么’的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但有人告诉过我一个很蠢的办法。”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皮质小本子,巴掌大小,被他摊平,动作随意地翻看着,“遇到想不通的事,或者……觉得快要被什么东西压垮的时候,就暂时放弃它。不要去纠结于‘为什么’,而是‘去做点什么’。”
他的指尖在某一页停留,随即就着月光确认了上面的字迹,用笔在上面轻轻勾掉了一项。
江子优的目光被他的动作吸引,落在了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旧的小本子上,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这是什么?”
“我的待办事项。”雁回时的回答很简单,他笑着合上本子,却没有立刻放回去,而是是拿在手里慢慢摩挲,片刻后才继续道,“是以前在这里的守塔人给我的,大家都叫他老雁。”
“他是个怪人,无妻无子,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塔,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算是……成了他孙子。”
他的语气平淡,省略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可江子优还是从这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沉重。
“他每天睡前,都会在上面写下第二天要做的事。修理哪一段护栏,检查哪里的线路,给哪个运转部件上油……都是些很小,也很无聊的事。”
“他走了以后,我就把这个习惯捡了过来。”雁回时的动作顿了顿,无意识的摩挲也在这里停止。
“可我不修理栏杆,也不会检查线路。”他转过身,双肘反撑在冰凉的铁栏杆上,背对着渐渐亮起的海天一线交界处,自嘲地笑了笑,不再迎着风说话,好像这样话就会被永远记住,而不被风吹得零散,“但一个人的时候,总得找点事做吧。”
他仰头,看向观景台的更高处的航标灯,像在思念着某个人,但只片刻,他的动作便恢复了之前的随意,把本子重新翻回到之前的那页,指着上面某个刚刚被打勾的项目,将内容展示给江子优看:“比如这个。”
[在夜晚爬一次灯塔 √]
那是他们在今夜完成的事。江子优看到那打勾的字迹才明白,原来在沙滩上遇见自己的雁回时原本要做的是这件事。
“现在这个已经完成了。”雁回时说着,手指自然地向后翻了一页,“下一项是‘凌晨四点,去灯塔看一场日出’。”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含笑与眼前那片雾蓝的海对视。此刻,天际漆黑的夜空已开始渗出静谧的蓝。
“江子优,”他叫他的名字,声音穿透呼呼的风声,送得很清晰,“要不要一起?”
塔顶的风依旧很大,吹得人眼睛发涩。江子优望着他,望着那本或许写满了各种“蠢办法”的本子,又像是透过他,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幅度。
却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破晓时分,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亮,云层被染上金边。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一同望向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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