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后来我终于攒了些钱,就带着那笔钱来这开了这家‘蓝海’。”
“因为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海。”
滩哥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些苦涩,还有几分释然的无奈,但还是强撑起笑容,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好了好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讲到这儿吧!生活嘛,不就是这么回事,酸甜苦辣咸,柴米油盐酱醋茶,搅和搅和,咋样都得过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篝火,落在那位刚才为情所伤、眼睛还红着的年轻女孩身上,声音放缓了些,“对吧,小姑娘。为了一个出轨男人哭成这样多不值当得。日子总是得往前过的,记太多,沉!”
江子优看着滩哥被火光映照的通红的脸,才恍然发现滩哥原来一直在留意着这些人。
“上帝真是贪吃又吝啬啊。”雁回时望着跳跃的火焰,没头没脑的说道, “聪明的人咬上一口,漂亮的人咬上一口,善良的人再咬一口,绝不让这些优点完完整整地体现在一个苹果上。”
“但‘’我不能已经残疾了而不选择为自己残疾’。”雁回时在江子优耳旁默念。
“嗯?”江子优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雁回时。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明白。
篝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可雁回时望过去时,不知为何又生出一种这个人几近透明的错觉,好像被这虚虚的火光一燎,那人就要整个化作灰烬被风吹散。
“萨特的,存在主义。”他回答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接受自己身体残疾的事实,并为之赋予自己的意志和自由,也许就是滩哥这样。”
江子优静默地看着人群,心里思绪翻涌。
如果滩哥留意着身边的每一个人,那么会不会也在第一次见面时留意到了他,知道他也是那颗被上帝咬过而不自知的苹果。
“每个人都会有缺陷,就像被上帝咬过的苹果,有的人缺陷比较大,正是因为上帝特别喜欢他的芬芳。原句,列夫·尼古拉斯维奇·托尔斯泰。”
雁回时的声音再次响起,似是无意,又似是有心,可他的目光不曾望向过这边,只是普通地在这夜景中念白。
那这话究竟是说给谁的?
是滩哥,还是……另有所指?
他偷偷用余光打量雁回时,对方却依然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倪端,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感而发。
坦白局还在继续,流泪大笑痛哭腹诽也还在继续,此刻晚风不独属于谁,而使一切情绪流动,把快乐与释怀传达。
“蓝海”沙滩吧旁边的人群又被鼓动起来,大家手拉手围成一个圈。
此间篝火亮如旭日,圈里的人,不管是有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还是青春靓丽的少男少女都因缘相聚。
他们之中有会跳舞的,也有不会跳舞的,跳各种舞的,此刻他们不论年龄、信仰、肤色、种族、性别,也不论身体是否完整,但这一刻,他们的灵魂质量都是完整的二十一克,都是闪烁着耀眼光芒的二十一克拉。
江子优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赞同道:“你说得对,上帝真是贪吃又吝啬。”
雁回时闻言,懒懒地接口道:“1883,上帝已死。尼采。”
江子优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人尼采可不是那个意思。”
“那又怎样?”雁回时无所谓地轻笑一声,不在解释,静静地将目光投向了远方灯塔。
篝火持续燃烧,月亮被烤得失色,然而天边的星星却是愈发明亮,陪着未入梦的人等一场希望。
后半夜,人声灭,岸边渔火已静夜。
篝火旁,暗灯帐,有惆怅人无处藏。
滩哥看见两个人影隔了些时间相继走向椰林外的那片沙滩,默默对着夜空点上了一杆烟。
第11章 灯塔碎月
烟迎着天上那一点亮斑徐徐飘升,又被星体的魔力束缚汇于一点,夹在某人的手中。
雁回时不习惯待在那个溢满快乐因子的圈里,从人群中溜出来吸烟,正打算沿着海岸线走走,却隔着眼前朦胧依稀的视线,在遍地月光的沙滩上,看到离海很近的不远处有一抹白。
他犹豫几秒,掐了烟,走上前问道:“怎么在这?”
“那你呢,怎么也来了。”
江子优在沙滩上曲膝坐着,手臂随意的搭在那条弯曲的腿上枕着脸,用着问句回答,语气却不是提问。
显然不是在询求一个答案了。
“我认为我的答案很显而易见。”雁回时抬了抬手里的烟挨着他在身旁坐下,“怎么了,看起来奄奄的。还在想滩哥的事?”
“嗯。”
江子优供认不讳,听见身旁坐下的动静,才终于从臂弯里微微偏头抬起眼。余光瞥过那烟,心里很快明了。
上次的棒棒糖果然是个骗局。
他移开视线,抱膝蜷成一团继续把自己放空进远处的海。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天上星星有多少颗,或许是地上沙子有多少粒,又或许是月亮岛上有多少人。只不过雁回时这样随口问了,他也就这样随意地给了一个答案。好堵住可能遭遇的追问。
可事与愿违。
“我不信。”
他紧抿着唇,听到对方笃定的说道。
雁回时带着几分慵懒转过头去,单手垫着放松的仰躺在了沙滩上,“你从挂断电话开始就这样了。”
江子优的心脏猛地一缩。
“怎么,打白工太累,为了还我琴偷偷欠高利贷了?”雁回时揶揄道。
“……你才借高利贷。”他闷闷地反驳,手指在沙上搅动出圆圈,像是因为这质疑而有些烦躁地强调道,“我答应了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哦,原来不是啊。”雁回时从善如流地接到,佯装思索后断定,“那看来是比高利贷还麻烦的事。”
他这样感叹。语气轻描淡写。让江子优反生出几分困惑。
也算如愿以偿。
没有意料中的好奇打探与追问,眼前这个人轻轻地把问题抛了出来,却又一点不着急答案,留出长久的静默,将说与不说的权利也完全交给他。
沉默在两人的静默中漫延,只有海浪在时不时响应,就在江子优以为他们要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时,雁回时忽然起身拍了拍沙子,朝他伸出了手,“想要去走走吗?”
“去哪?”
“你在意吗。”
这反问落到风里,轻飘飘的,连带着一颗悬浮的心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江子优警惕地看着那只停留在半空的手,没敢动作,那只手也就任他打量,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那手就在他眼前,近得他几乎快要数清雁回时手指上的每一道细小伤口。
沉默半晌,他最终还是避开了那只手,自己撑着沙子站了起来。
雁回时见状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背离着热闹走去,江子优怔愣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也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沙滩上,拉得很长,他们沿着海岸线,又像初见那样一前一后的走着。
只是这次,他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你在意吗?
他不在意。
所以此刻世界变得极其简单,只剩下前方那个被夜色模糊背影、脚下冰凉柔软的沙子、耳边永无止息的海浪声,以及扑面而来的、带着湿气的海边陆风。
他也许并不需要去知道。
只需要在雁回时身后,慢慢地,跟着。
在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脚印上,机械地、幼稚地、一步接一步地踩过,用自己的足迹去覆盖。如同某种无需动脑却又上瘾的单机小游戏,短暂地占据掉他全部注意力。
远处人声与热度越来越远,渐渐被抛在身后,最终连同沙滩一起彻底被海浪声与礁石取代。
世界变得空旷而安静。
只有风,只有海,只有前方那个引路的人。
他的脑袋被周围的白噪音填满,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没问还要走多远,就那么一直沉默地跟在那身影背后,直到那人脚步慢了下来,停住。
他抬起头。
一座巨大的黑影矗立在月光下,塔身红白斑驳,塔门锈迹斑斑,推开时的咯吱声混着陈旧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激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来这里做什么?
他刚想问,发现前方的雁回时已经走了进去,正站在门里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已经没有必要问了。
事到如今,去哪里,做什么,都无关紧要了。
他抬脚,也跟着迈进了塔里。
塔内部,是沿壁搭建的螺旋状楼梯,脚步落在上面,声音被数倍放大,和呼吸声一同交织回响,就这么一阶一阶的在黑暗中逐层攀升,绕过一圈又一圈,终于见到塔顶漏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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