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_尔后会【完结】(12)

  掐着指尖的动作无意识地重了几分,几轮嵌入掌心,甚至快要印刻到骨骼的月牙最终打消了他撒谎的念头,他把到嘴的谎话使劲咽了下去,回答出他母亲心目中已经预设好的答案。

  “不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海风卷着浪涛的声音掠过听筒。

  “你回你奶奶那里了吧。”对面突然平淡地陈述道。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

  但这沉默似乎才是对方要的唯一答案。

  “行了,我给你订回来的票。”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没有再见,没有叮嘱。

  最终,电话被对方干脆利落地挂断,只留下一串不停嘟嘟嘟的忙音与一条突然出现在手机屏幕的行程信息弹窗。

  航班日期在一个星期之后。

  江子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偏远的月亮岛根本没有机场,要想乘坐航班就得先坐长途客运汽车再转坐船去隔壁市,就像他来时过程复杂了,人就少了,相应的,航班数量也就少了。

  若是选择明天出发,就得先乘红眼航班到枢纽机场,再拖着行李熬上六七个小时等中转。母亲向来最讨厌这种麻烦又不得体的行程,更别提自己这么一跑到月亮湾,中途再转机一次还指不定又跑哪。

  所以即便是要“抓’他回去,也果断选择了一周后那班最省事的。而直达他妈那座城市的航班本就少得可怜,最近的一趟,就是七天后。若是航班充裕,他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他订下明天的票,一刻都不让他多留。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却觉得胸口被什么给堵住了,闷的有些发慌,眼底也莫名发酸。

  不知是因为妈妈,还是因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还在这儿偷懒呢?”

  雁回时的调侃伴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江子优揉了揉眼,立刻整理好一个惯常的笑容,回道:“我这就回来帮忙。”

  “用不着你了,活都干完了。”雁回时走近,目光在他脸上轻描淡写地扫过,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语气如常地说,“但吃食那边的活还没干完,滩哥那边烤了不少东西。怎么样,是过去垫垫肚子,还是我帮你找个借口回了?”

  他其实一点也没胃口。但拒绝的话总是难说出口。

  雁回时看出他的犹豫,故意又补了一句:“桑姐刚才还说要给你留个最大的鱿鱼。”

  江子优抿了抿唇,果然抬起头:“……真的?”

  “现在去就是你的。再晚……我也保不准会不会进我的肚子。”

  见江子优还钉在原地,他忽然轻笑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下他的后背:“好了,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鱿鱼凉了,可就对不起它牺牲得这么香了。”

  半推半就着,江子优最终还是被雁回时拉到了篝火旁。

  第10章 美味苹果

  “哎哟,你们俩可算磨蹭完了!小桑都吃完回了!”胡滩眼尖地看到他们过来,立刻挪开了两个空位,大声招呼着,“随便吃啊!都别客气!今天我给大家管够!”

  敞亮的嗓音将他们的忽然加入标记得更加突兀,江子优跟随着雁回时走进人群,下意识的压低了帽子,明明没有太多真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可他却总感觉周围有无数的视线正刺向自己,就像无数个被盯作“怪物”的往常一样。

  幸好,出门时他特意把帽子重新戴上了。此刻,这帽檐替他遮挡住那些他无法分辨、也无心分辨的眼神,使他安心地躲在那遮蔽之下。

  “干杯!”

  玻璃杯相撞出清脆的声音,大家隔着小小的篝火堆举杯共饮,快乐因子在空气中爆炸,混合着烤肉的香气、海风的咸味和篝火的烟火气,带动肾上腺素飙升,这样纯粹而热烈的气氛对于江子优而言是万分新奇的。

  可这些热闹从不真正属于他。

  微醺打开话阀,大家的情绪也得到释放。

  有年轻女孩哭了,为着前任出轨。可哭着哭着泪就流干了。

  有中年男人笑了,为着患病妻子解脱。可笑着笑着眼里就有泪了。

  “给,小桑回之前特意让我给你留的。”滩哥不知何时坐到了江子优旁边,自然地递给他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鱿鱼,朝人群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地问他:“瞧见没?”

  要瞧见什么?烤鱿鱼?

  他接过烤鱿鱼疑惑地看向胡滩,静待他的后话。

  “这些人从天南海北来,谁也不认识谁,但什么话都敢往外倒,哭也好,笑也罢,等明天太阳升起,大家就各自散伙,谁也不会记得谁。”

  难道不正是因为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会记得谁,才更能无防备地敞开心扉吗。江子优看着眼前无所不谈的人群想,可话到嘴边,他却问的是:“你会记得吗。”

  “不会。”胡滩没有一丝犹豫的给出了他的答案,“但我会记得有过这样一个篝火旁夜晚,也会记得这种啥也不用顾忌、痛痛快快说一回话的感觉。”

  他转过头,看向江子优,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说出的话都平添几分了几分厚重的质感。

  “记住这些,比记住某个具体的人,有用多了。人是会走的,但感觉能留下。等以后你再碰上这样的晚上,或者心里憋得难受的时候,兴许就能想起来,世界上总还有那么个地方,能让你喘口气,说点真话。这就够了。”

  他拿起啤酒瓶和江子优手里那串还没动过的鱿鱼碰了一下,完成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所以啊,小子,心里有什么事别一个劲瞎琢磨,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的,毕竟谁也不会记得谁。”

  “我没有要说的。”江子优果断道。

  “好!”胡滩举杯示意,一口闷了酒,不再去强迫这个不愿开口的人,“那就趁热吃,多笑笑。明天的事,交给明天的太阳。”

  他话音刚落,不知谁带头起哄:“滩哥!你别光听我们讲!也讲讲你为啥开‘蓝海’的事呗!人大城市的主理人都会讲。”

  滩哥哈哈一笑,仰头灌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瓶往旁边一放,抹了把嘴。

  “得得得扯什么主理人!你们不就一直好奇我腿怎么没的吗,又没一个人敢问,那瘫子我就给大家唠几句!”

  他被这么闹哄着,当真摆起架势,清了清嗓子,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全都聚焦到他身上。

  “从哪开始唠呢。”滩哥咂了咂嘴,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和。

  他讲他从前是一个普通农民工,挑水泥、搭钢筋、搬砖头,工地哪儿需要就往哪儿钻,只要钱给到位,什么脏活累活儿都可以干。

  人群里发出善意的轻笑,滩哥自己也笑起来打趣自己:“是不是听起来特傻特愣?我媳妇儿……咳咳,是以前媳妇儿了,也总这样说我!说我这人为了钱命都可以不要。”

  江子优默默听着,低头吃着鱿鱼,手指甲不耐地刮着竹签,听到这自嘲的话从别人嘴里说出,他心里却怎么也不是个滋味。

  连带着胡滩后面讲他有一次深井作业,出了意外,天塌地陷的几分钟,他这条腿就没了的桥段也心不在焉。

  “那井深。里头又闷又暗。谁也没想到,干到一半,支撑的钢筋突然就垮了……我只来得及把那萝卜头一推,然后就眼前一黑。”

  “等再醒来……这条腿就没了。”说完,他轻轻拍了下那金属的义肢。

  周围很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的呜咽。

  “我媳妇儿总说我要钱不要命,但工地赔我的钱到手时还真不咋能高兴起来。”

  他说着,情绪不由自主地低落了下去,觉察到周围的情绪也变得沉重,他赶忙打起哈哈,“可能是还给的不够多吧哈哈哈。

  “不过,腿没了,说实话倒不是一件多大的事。但我是个男人,我得养家啊。我家里还有媳妇儿和五岁的儿子,没了腿,我就没法再干活拿钱了。”

  “我一个男人,却成了她们的拖累……你说这事整的。哎。”他扶额叹了口气,让江子优也莫名想起妈妈。有的人怕成为孩子的拖累,有的人却把孩子当拖累。

  “那段时间,我真的怕,怕自己废了,更怕儿子因为我在学校被其他同学看不起,说他有个残废爹……”

  “可你们知道那小崽子是怎么说的吗?”滩哥眼里的温柔在说这话的时候多得都快溢出来了,“他安慰我说什么,我是好吃的苹果,被上帝咬了一口。”

  人群里传来几声克制的吸鼻声中,随即又被这话引的破涕为笑,滩哥也笑了,笑得眼角都闪出泪花。

  “我媳妇儿也不停地鼓励我,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这条义肢还是她咬牙省下钱,带我去市里最好的医院做的。”他摸着那条毫无遮挡的义肢,复述着记忆里的话,“她说,‘老胡,咱得站起来,人站起来了,日子也就好起来了。’”

  滩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用力吸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只不过后来,她家里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实在是太难了,怕我拖累了她和孩子,就找好人家,逼她带着孩子改嫁到了山坳坳里。可尽管这样,剩下的钱她也一分钱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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