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也不催他站在一旁等着。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落在栗仲脚边,栗仲往旁边挪了一步,那道影子便跟着挪了一步,没完没了。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躲我躲得那么勤。”云泽的笑容几乎没有温度。
栗仲抬起头,回问:“你觉得不是吗?”
云泽被问住了,辩解的话从舌尖转了一圈,最后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栗仲没有说错。
对于如今的栗仲来说,云泽或许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洪水猛兽只会一味地摧毁,但云泽不一样,他曾经是栗仲最舍不得失去的一部分。
“我不明白。”云泽红了眼眶,“我和你说过这么多,和你道过歉,你根本没有听进去是吗?”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要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栗仲怔了怔,望向这个和记忆里相差无几的男人。
“云泽,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栗仲垂下眸子,声音轻缓,“我总觉得我辜负了太多人,做错了太多选择。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从前……可我不想泡在那种错误里过一生,你懂吗?”
“我好不容易才活的像个正常人。”
“你能不能让我继续这样活下去?”
栗仲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击重锤敲打着云泽。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块棉花。
半晌,他才说:“对不起。”
栗仲闭了闭眼睛,又是这三个字。
他在云泽的口中听过太多遍了。
可是,云泽又有什么错呢?难道难以忘却一个人也算错吗?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别再说了。”栗仲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云泽站在原地,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是在努力地维持微笑。
“好,栗仲,我不说了。那我们明天见。”
栗仲没有回答,车门关上,司机踩下油门,车辆汇入夜色之中。
后视镜里,云泽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栗仲看了两秒,便收回了目光。
他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再回头了。
他已经为过去付出了太多,不能因为对方几句道歉,就把好不容易重新拼凑起来的人生再一次交出去。
车子驶过下一个路口,栗仲才慢慢靠回椅背。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去,映在玻璃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其实,他的怨气从没有消散过。
他恨命运总要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抓住一点幸福的时候再伸手把它夺走。
在他以为生活变好的时候,病痛却在悄然折磨他的亲人。
栗园园去世之后那些年里,他也失去了心气,已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爱不爱、想不想念。
他只是想活下去。想让自己不再为明天的生活发愁,想有一间不用随时搬走的房子,想吃一顿饭的时候,不必先计算这一顿能抵几天的开销。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走到了今天。
而云泽又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
带着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语气,还有那份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拥有的心动。
栗仲低下头,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不是不明白云泽的意思。
只是,云泽追求的东西和他所求的相悖,他是个自私的人罢了。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司机提醒了两声,栗仲才回过神来。
他扫码付钱,浑浑噩噩地下了车。
酒店大堂里很安静,前台的工作人员正低着头整理资料。
“您好,办理入住。”栗仲开口道。
前台工作人员接过他的证件,低头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眼神里多了点打量的意思,但没多问,熟练地办了手续递回房卡:“先生,您的房间在十二楼,电梯左转,早餐在二楼自助餐厅,七点到十点。”
栗仲接过房卡道了声谢,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里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上跳,金属门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庞。
栗仲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好一会儿,他释然地笑了笑,电梯也正巧开了门,他迈开步子走出去。
看见了站在走廊里等待的云泽。
第99章 遗憾吗
“我买了两瓶牛奶,你喝了早点休息。”云泽将密封的牛奶抛给栗仲,然后小心翼翼地解释了一句,“别多想,我房间也在这一层楼。”
栗仲攥紧手里的那瓶牛奶,掌心传来阵阵的温热。
“谢了。”他说。
“好梦。”云泽见他收下,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栗仲叹了口气,前进几步,站定在他房间门前,刚用房卡扫开门,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和轱辘声。
“你的行李。”云泽将行李推到栗仲身后,撂下一句话就走了,生怕说多做多惹人烦。
栗仲拉着行李箱进门,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云泽的表情,像一只淋湿后被人抱进家门的流浪猫,拘谨、恐惧,连害怕被抛弃的神情都是一样的。
栗仲的左胸口忽然有一阵血肉被搅动似的痛感,他蹙紧眉头,直到胸口前的衣服都被他揉皱,他感觉才好了些。
他苦笑一声,喝完了那瓶仍有余温的牛奶。
人们都说,牛奶有助眠的效果,但栗仲却睡得并不好。
他梦见云泽双目猩红,全身上下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掐着他的脖子,不断重复着三个字。
“我恨你。”
“我恨你!”
一遍比一遍激烈,一遍比一遍凄厉。
醒来时,栗仲满脸的眼泪。
枕头旁边的手机不停振动,是肖楚在催他们出门。栗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卫生间走。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后便下了楼。
肖楚早早等在酒店门口,看见栗仲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肖楚开玩笑道:“吆,是想我想的没睡着吗?”
“滚蛋。”栗仲不留情地回怼。
肖楚嘿嘿一笑,拍了拍栗仲的肩膀:“别骂了,别骂了!咱们走吧,车在那边。”说着顺手把栗仲往停车位方向一揽,又回头冲云泽招了招手,“云泽,司机师傅,今天你就是我们的专职司机,快来!”
栗仲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云泽已经跟上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瓶水和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橘子。
他冲栗仲晃了晃袋子:“这是怕你晕车,肖楚特意买的。”
栗仲接了过去,心里却不太相信贴心的那个人会是肖楚。
云泽腾出手,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随即不远处一辆黑色SUV闪了闪灯。
肖楚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伸了个懒腰:“哟,这车宽敞,比我那面包强多了。”
云泽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看了他一眼:“你那车早该换了。”
肖楚系上安全带,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换什么换,能跑就行,四个轱辘一个方向盘,要求别太高。”
栗仲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上了高速之后他本来想眯一会儿,肖楚在前面跟云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栗仲听着听着倒也没那么困了,手时撑在窗沿,望向窗外飞掠过去的山和农田。
到大理下高速的时候肖楚把车窗摇下来透气,指着远处苍山顶上的雪说:“看见没,那个就是苍山,顶上那点雪到五六月份都不化。”
“你之前来过?”峰顶上的残雪被日头照的发白,栗仲眯眯眼睛,戴上了墨镜。
“瞧你这话说的,我在云南待好几年了,怎么可能没来过?”肖楚难免觉得好笑,“哎,你在上海待那么久,有没有人问过你去没去过外滩?”
“那倒没有。”栗仲微微笑了笑,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车子沿着公路往前开,没过多久,洱海便出现在视野里。
阳光摔在湖面上,碎成一瓣一瓣。远处的苍山层峦叠翠,岸边能看见几艘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马上到了!”肖楚兴高采烈地大声喊,像一个看到新奇事物的孩童,“往前不远有租车的地方。”
“租车?”栗仲不免疑惑,“我们难不成是坐的皇帝的新车来的?”
“电瓶车啊,不是汽车。”肖楚娓娓道来,“骑电动车环湖多有意思,吹着带着暖意的微风,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在汽车里可什么都感受不到。”
肖楚加紧了步子,身后的二人也小跑起来。
如肖楚所说,湖边上果然有租电动车的铺子,一排排小电驴停在树荫底下,老板在给一辆刚退休下来的车换电瓶。
肖楚上去跟人砍价,三辆车租一下午,从八十砍到六十,回头冲两人比了个手势:“搞定了,一人一辆。”
栗仲看着面前那辆粉蓝色的电动车,沉默两秒,犹豫地开口:“我骑这个?”
“你驾照不是能骑摩托吗?这玩意儿比摩托简单,拧油门就走。”肖楚跨上一辆红色的,拧了两下把手,车子嗡嗡响着往前蹿了一截,他脚一撑地刹住了,回头咧嘴笑,“看,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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