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仲浅笑,他如果尚且年幼的话,他说不定也会说他也羡慕她的话。
栗仲寻了处长椅,拂去上边的落叶,艾米见他落座立马靠着栗仲坐下来。
栗仲不动声色地挪动,最后两个人之间还是隔了半臂的距离。
艾米撅起嘴巴轻嗤一声。
“怎么?”
艾米敛起表情,笑道:“没什么,我们要不聊聊天吧。”
“聊什么?”栗仲觉得和她没什么好聊的,从年龄上有代沟,而且二人也不算熟悉,答应她出来只是为逃避烟雾缭绕的环境罢了。
“你是中国人对吧,中国这么大,你都去过吗?你的家又在哪里?”艾米眼珠转了一圈,问道。
“没去过,没有家。”栗仲敷衍道。
艾米气恼道站起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又忙不迭坐下:“呀!人怎么可能没有家呢,不想聊就不要聊啊!”
她别过脸去,两只手抱在胸前,用后脑勺对着他。
栗仲瞥一眼,竟然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有点好笑。这人刚才在餐厅里端着酒杯游刃有余,现在这副样子……不知道是该说她直率,还是说她被惯坏了。
“在上海住的比较多。”栗仲只能这么回答,因为他似乎真的没有称得上是家的归宿。
跟着栗园园四处躲债时颠沛流离,没有稳定的住所,后来到了上海,不用东躲西藏,可是他上学寄宿,上班住宿。
艾米慢慢把脸转回来,看了他两眼,抱胸的手放下来,重新坐好。
“那你父母呢?”她问,“他们在法国还是在国内。”
“……”栗仲顿了顿,回答,“没有父亲,母亲在法国。”
艾米变了脸色,垂下脑袋,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好抱歉的,有些东西没有比拥有要好得多。”
艾米皱起眉头,看着栗仲的脸,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什么意思?”
栗仲沉默了,物分贵贱,人孰好孰坏的界限虽不像物品那样“明码标价”,但他生物学上的父亲于情于理,都算是例外,不夸张的说,是个血统十分纯正的畜生。
“好,我不问你家里的事情了……”艾米瘪了瘪嘴,放低脑袋和栗仲对视着,眨巴眨巴眼睛,问,“那我不冒昧的问一下,你前任是什么类型的?是那种高傲的事业型年上御姐,还是清冷的文艺范女神,还是那种可爱的年下妹妹?”
“?”栗仲抽抽嘴角。
这是谁把旮旯game攻略人物性格特征念了一遍吗?
“都不是?”艾米说。
栗仲揉揉太阳穴,他完全招架不住这个幼稚的年轻人,他甚至都想承认自己老了,与世界脱节了。
“快说啊,这个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吧!”艾米恨不能抱住他的胳膊左右摇晃,想着想着她的手搭在了栗仲的手臂上。
说时迟那时快,栗仲抽回自己的手臂,仿佛艾米不是仅仅触碰到他,而是朝他扔了条毛毛虫似的。
栗仲又往一旁挪了一下,说:“还是挺难以启齿的。”
“我们还是不要继续聊天了,我觉得和你聊天比背台词还要折磨人。”
栗仲站起来,把大衣往臂弯里一搭,抬脚就往公园门口走。
艾米愣了一秒,跟着站起来,拎着包追上去。
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磕磕绊绊,她小跑了两步,跟在他身后喊:“栗仲!我问的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栗仲没回头。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喜欢的是人类吧?”艾米绕到他前面,倒着走,两只手张开拦他,“这个不算难堪吧。”
栗仲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倒着走的艾米步子不太稳,两只手胡乱晃着保持平衡,样子有点狼狈。
“好好走路。”栗仲俨然一副长辈的样子。
艾米转过身来,跟他并排。
“行,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明天我请你去吃。”
“不用。”
“那喝咖啡呢?”
“不喝。”
“喝茶?”
“不喝。”
“奶茶呢?你们中国人好像都比较喜欢这个……”
“不喜欢。”
“你这个人……”艾米咬了咬嘴唇,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你有什么别的喜欢的吧。音乐?书?电影?”
栗仲忍无可忍停下脚步。
艾米没反应过来,脚上没刹住车,绊了一下直直向前倒去,在即将与大地拥吻的瞬间,一双骨骼分明的大手打搅了他们。
“穿高跟鞋走路注意些,这么冒失……”栗仲拉起艾米,收回之后,将手在衣服边蹭了蹭。
艾米站直身子,局促地拍打衣服,整理好发型,抬起头声如蚊讷:“谢谢……”
栗仲微微颔首,继续向前。
艾米不再作声,默默跟在栗仲的身后。她低下头的时候,偶尔能看见两个人影子是重叠的,不知怎么的,她嘴角的弧度迟迟下不去。
“到了。”栗仲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餐馆门前,“你进去吧,我直接回去了。”
“我,我陪你一起,我也要回家,我们顺路。”艾米语无伦次道。
栗仲往里看了一眼,导演和他夫人还没走,他说:“你爸爸妈妈还在里边,你还是和他们一起吧。”
艾米嗫嚅道:“好吧……”
然后,艾米一步三回头地回了餐厅,坐到母亲身边立即被拥进了温暖的怀抱,她妈妈看见她被冷得通红的手,蹙着眉用自己的手裹了上去。
栗仲叹了口气,艾米再怎么无礼,说到底还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
栗仲裹紧大衣,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地铁站走。餐厅的暖光在身后一点点远了,短暂的喧嚷,假面的热情,仿佛是一场梦境而已。
栗仲又再次路过那座公园,门口缠绕着的枯萎的爬山虎把鲜有人烟的公园衬得更为恐怖,栗仲不自觉加紧了脚步。
栗仲多么希望是自己幻听,但切切实实的,这条路上不止有他一个人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恐惧让栗仲垂下头,他只见身穿黑色大衣,脚踩皮鞋的男人匆匆路过。
不。
他停在了栗仲面前。
第91章 我后悔了
“栗仲,你还是那么受欢迎。”他声音含笑,却没什么温度,冷得让栗仲打颤。
甚至,他不敢抬头去探寻这道熟悉声音主人的面孔。
“怎么不看我,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一刻想念过我吗?”云泽伸手捏着栗仲的下巴往上抬,他这些年因为等待滋生的怨怼,因为贪痴横生的恨意在他看清栗仲那双晶莹的、倔强的眼睛之后,所剩无几。
回答云泽的依旧是无声。
他真切感受到栗仲温度的那只手不自觉地颤抖音为了不让栗仲感觉出来,他冷笑一声,佯作甩手的模样大方抽离。
云泽退后一步,留出安全的距离:“我连一句话都不配吗?”
“云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栗仲终于有勇气抬起头用目光去勾勒他这位旧爱的面孔。
旷别多年,云泽的轮廓更加凌厉,气质更加冷冽,仿佛周遭都飘着冰雹,是栗仲在街上看见敬而远之的那种类型。
不过,他变成这样也情有可原,生意场不比娱乐圈温和多少,和一群老狐狸勾心斗角,他难道还要学会温良恭俭让吗?
云泽压低了声音,赌气的语气像个孩童:“和他们都有话说,偏偏和我没有。”
“你我之间有什么可说的?”栗仲轻描淡写一句话,让云泽如遭雷击。
云泽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他抬眸,盯着栗仲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什么痕迹,可栗仲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垂着,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至少该给我一个理由。”云泽往前逼了一步,“你当年为什么走?”
他明知故问,只要栗仲说出真相就足够了。足够他放下尊严一直跟在栗仲身后,恢复以往对栗仲的热情。
“我们没在一起过,你有什么资格过问?”栗仲说。
云泽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看了栗仲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我没资格?好,我们就是普通队友,同处一个屋檐下这么久,那你也应该告诉我为什么一走了之!”他声音颤抖,说着说着破了音。
云泽伸手拽住栗仲的大衣领子,力道很重,栗仲被拽得往前倾了一下,却还是低着头。
“你看着我。”云泽说。
栗仲不动。
“我让你看着我!”云泽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又逼着他抬起头来。他看见栗仲猩红的眼睛里蓄着泪,亮莹莹的一汪,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可胸口那股堵了多年的不甘又翻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你哭什么。”云泽放缓了声音,“你凭什么哭。”
“哭都不让人哭了!资本家当多了是不是!”栗仲委屈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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