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栗仲在剧院的第一场演出,他扮演的只是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角色,整场戏下来不过寥寥几句对白,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合唱队列里。但剧组的人都很热情,谢幕时没人冷着他,还有人把他往舞台中央拉。
女主角艾莉从自己的花束里抽出一枝白玫瑰,塞到栗仲手里,笑着说:“Welcome to join us , Zhong. You did great tonight.”
栗仲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轻嗅,他扬起嘴角:“Thanks,Ellie.”
“咔嚓——”快门响起,栗仲循声望去,他的舍友正举着一台旧摄像机,镜头对准他,笑得露出两排牙,中英文混杂地喊:“嘿,栗仲!Look at me!Smile!”
“Jack!”栗仲笑着朝他挥手。
他舍友是一名混血,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中国人,正因为母亲的缘故,格外喜欢中国文化,所以他给自己起了个中文名叫“刘杰克”。
栗仲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直抽搐。
“不打扰你和杰克了,仲。”艾莉见状,笑了笑,准备和男主角挽手离开。
“再见,谢谢你的花,艾莉!”栗仲高高举起花束,向艾莉道别。
“艾莉,祝福你们~”刘杰克朝那对小情侣挤眉弄眼。
两人走远之后,刘杰克扛着摄像机兴高采烈地给栗仲看。
“Bro,你太上镜了,给你拍的简直像是天神下凡!”
栗仲不太好意思地摸了下刘海:“有这么夸张吗?”
“当然了!”刘杰克捧场道。
“嘿。”刘杰克搂过栗仲,缓步往场外走,不经意地八卦了一句:“你刚刚在台上看见没?后边坐的满满的,第一排居然有个位置空着,是不是给大佬赠票,人家没来啊。”
“不清楚。”栗仲答。
刘杰克嘴唇翕合,刚想说话,被一声清脆的“哥哥”打断了。
一个白人小男孩抱着一大捧花从侧门跑过来,那束花太大了,几乎遮住他半张脸。他仰起头,把花往栗仲怀里一推,脆生生地喊:“哥哥!”
栗仲下意识接住,花束沉甸甸的,浅色包装纸里插着大朵大朵的白玫瑰和满天星,比艾莉送的那一枝不知丰盛多少。
他愣了愣,弯腰问小男孩:“这是谁让你送来的?”
小男孩眨眨眼睛,奶声奶气地说:“是一个叔叔。”
栗仲听到这个称呼轻笑了一声,温声问:“叔叔……叔叔人呢?”
小男孩回头朝街角的方向望了望,又转回来,摇摇头:“他走了。”
栗仲顺着男孩望的方向看过去,街边有几盏暖黄的路灯亮着,梧桐叶被风卷起来,飘飘荡荡,除此之外也没有旁的。
“他说了什么吗?”栗仲问。
小男孩想了想,说:“他说,祝哥哥演出顺利。”
栗仲抱着花,站在原地没动。
刘杰克凑过来,吹了声口哨,压低声音用那种贱兮兮的语气调侃:“哟,还‘祝哥哥演出顺利’呢。仲,你这刚来巴黎第一场,就有神秘叔叔送花,还是白玫瑰配满天星,这品味可以啊。”
“别瞎说。”栗仲低声说,眼睛却还盯着街角。
“行行行,不瞎说。”刘杰克一手扛着摄像机,一手勾住栗仲的脖子,拉着他往宿舍方向走,“不过,艾莉给一枝,晚上又来一捧,明天怕不是门口要排长队给你送花。”
“想象力真丰富,你该去写小说的。”栗仲把花束抱紧了些。
一路上刘杰克絮絮叨叨地说要给今晚的录像剪个vlog,配上什么音乐、加什么字幕,连封面标题都想好了。
栗仲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回到宿舍,地方不大,是个老式公寓改造的双人间。刘杰克进门就把摄像机往床上一放,盘腿坐在床边回看今晚的素材。栗仲把花放桌上,脱了外套,挽起袖子进了小厨房。
冰箱里有他昨天买的青菜、鸡蛋和一点猪里脊。他熟练地淘米煮饭,切菜打蛋,油热了之后先下蛋液,刺啦一声,香味很快就飘满整间屋子。
“我靠,又是中餐!”刘杰克从床上一跃而起,凑到厨房门口,“栗老师,你搁我们这剧院当演员屈才了,你应该去开中餐馆,我天天给你排队。”
“别贫,拿筷子。”栗仲头也没回。
“yes,sir!”刘杰克立正敬礼。
栗仲端着饭菜上桌,一碟青椒炒蛋,一盘糖醋里脊,还有一锅番茄蛋花汤。
刘杰克吃得满脸幸福,连扒了两碗饭,含糊不清地说:“我说真的,你手艺太顶了,我妈做的都没你好吃。”
“你妈在法国待久了,跟我这不是一个体系。”栗仲笑笑。
刘杰克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感叹:“和你当室友也是享福了,我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就是中餐。”
“是吗?爱吃的话明天你买菜。”栗仲淡淡道。
“那肯定没问题啊!”刘杰克又想起什么,顺口问,“对了,你明天是早班还是晚班?咱俩能不能顺路?”
栗仲放下筷子,说:“我明天请假了,不去剧院。”
“请假?干嘛去?”刘杰克随口一问。
“去看看我妈。”栗仲说。
刘杰克愣了愣,他一直以为栗仲无牵无挂,只身一人在巴黎,住宿舍、跑剧组、做兼职,日子过得像个苦行僧。他听栗仲偶尔提过家里的事,但从来没说起还有妈妈在这边。
“你妈妈也在巴黎?”刘杰克问。
栗仲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筷子在碗沿轻轻碰了两下,然后很低地“嗯”了一声。
“她一个人住吗?”
栗仲垂着眼,好半天没说话,刘杰克以为自己问错了,刚要打圆场,就听见栗仲闷声说:“对,她一个人住。”
刘杰克看着他,忽然什么都问不下去了。他认识栗仲这几个月,从没见过对方露出这种表情。
“那明天你好好陪陪阿姨。”刘杰克端起碗,假装轻松地说,“回来我给你切好菜!今晚这糖醋里脊也太香了。”
栗仲笑了一下:“还给你留了一半,在锅里。”
刘杰克“嗷”了一嗓子,立刻跳起来去厨房。
栗仲坐在原处,抬头看了眼桌上那束白玫瑰,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奶油色,品相上佳。
他把花往窗台那边挪了挪,免得被餐桌的热气熏到。
第81章 宴请当年的自己
栗仲这些年睡眠不怎么好,午夜梦回时总能看见那个朦胧的身影。
翌日,天还没大亮,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看了一眼对面的床铺,刘杰克睡得不省人事,被子卷成一团,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刘杰克翻了个身,大概是被光照到了,索性背朝窗户。
栗仲见状走到窗边,往外探了一眼。灰蓝色的天幕缀着几朵云彩,太阳露出了半边身影。
现在的天气,即便艳阳高照,体感还是会寒凉。
栗仲将窗帘拉的更严实了些,然后回到衣柜前套上了一件米白色的中领毛衣。
“仲,起这么早?看来你妈妈住的很远……”刘杰克口齿不清地说完,脑袋又耷拉下去,再没有声响。
栗仲表情冷淡地应了一声,见他又昏睡过去,自己悄悄出了卧室,钻进厨房。
他们房子的厨房极小,甚至容纳不下两个人在同空间的做饭。
所幸刘杰克全身上下只有嘴和钱包勤快,除了把买好的菜放进冰箱,压根没进过厨房。
栗仲轻车熟路地做了两个三明治,自己吃完之后把刘杰克的那份按照老样子放在餐桌。
栗仲收拾好东西,在玄关处套上件深灰色旧大衣,然后小心翼翼地出了门,生怕弄出声响扰了刘杰克的清梦。
十一月的巴黎清晨冷得人打哆嗦,街上还没什么行人。
他沿着石板路慢慢走,拐进一条窄街,街角有家小花店刚开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系着绿色的围裙,正弯着腰把一桶桶花从店里往外搬。
“早上好。”栗仲用法语打了声招呼。
老板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早啊,今天想要点什么?”
栗仲没怎么犹豫,说:“我想买一束扶郎花。”
老板擦了擦手,走过来:“去看望谁吗?”
“我母亲。”
老板的笑容收了收,语气温和下来:“我明白了。要一束大一点的,还是简单一点?”
栗仲想了想:“不用太大,太大了放不下。再混搭几支橙色系玫瑰。”
“好呀。”老板说好,转身去挑花。她拣了几枝玫瑰和扶郎花,又加了些细叶的绿色配草,一边包花一边说,“希望你母亲能喜欢。”
“她会喜欢的。”栗仲语气平淡。
老板把花一枝一枝摆好,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起来,系上白色的细绳。
“这样会好看很多。”她把花递过来。
栗仲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他付过钱,把花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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