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也被放缓,走了没多久,栗仲就觉得自己的双腿不再受他的控制,反而是自己在动。
他变成了上了发条的机器,拧紧了就得走完,停不下来。
“栗仲。”云泽又叫他了。
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飘忽的质感。栗仲甚至觉得那声音不是从自己背上发出来的,是从风里、雨里、从这片黑暗的某个角落里渗出来的。
“你把我放下来。你一个人走得快,找到人再来接我。”
栗仲的鼻子酸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鼻子会酸,可能是因为云泽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太轻了,轻到像在请求,而不是在命令。
他呢,又从来不求人。
这个人连摔倒了都不喊疼,连发烧到四十度都不说难受,连被雨淋得快失温了还在说“你先走”。他永远在为别人着想,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面。
栗仲又开始讨厌他了,云泽真是个疯子。
“我说了闭嘴。”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没打颤,听着蛮理不直气也壮的。
云泽没再费口舌劝。
他的下巴搁在栗仲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吐出了一个字:“好。”
雨打在两个人身上,连续不断地绽开水花,逐渐模糊了两人间的边界。
这接天连地的大雨好像让他们合二为一片刻,连心跳都好像在雨幕里贴得更近了些呢。
云泽又笑了,雨水砸在脸上,凉丝丝地滑进衣领里。
他的下巴抵在栗仲的肩窝,鼻尖蹭着他颈侧的温度,呼吸都不敢太重,怕惊碎了这片刻骤雨裹住的亲密。
欣喜冒出来的像藤蔓缠上心脏,一圈圈勒得他发疼,却又甘之如饴。
他贴着栗仲的耳朵,听着他沉稳又有些发颤的呼吸,听着踏在泥水里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震得他心口发麻。
原来被人这样稳稳当当背着往前走,是这样的感觉。他忍不住想,原来自己不是只能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原来也有人愿意为了他,在雨里走这么久。
可这份欣喜刚冒头,就被心疼死死压了回去。
栗仲后背的肌肉在微微发颤,步履也不再像之前那么轻盈,不再有活力地蹦蹦跳跳。
云泽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扣住了栗仲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衣服里。
他想,要是此刻被雨水打湿的是自己,要是负重前行的是自己,要是他能替他扛下这份累,替他走这泥泞的路,该有多好。
他宁愿自己再痛一点,再累一点,也不想让他为了自己这样折腾。
此时此刻,栗仲心中的那一匹小鹿也不清闲,在到处的连撞,栗仲反复对自己说,云泽发烧了,他这么做没有旁的意思 他只是在背一个人,一个受了伤的队友,一个朋友。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这么做的。没关系的,栗仲。
换成肖楚他也会背,换成刘峥铎他也会背,换成这个岛上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背。
“还在吗?”半晌,栗仲才问。
“在。”栗仲真希望是错觉,可云泽的声音实实在在地变得更弱了。
“和我说说话吧。”栗仲说。
云泽沉默了,手放在栗仲的肩膀叩击着。
他的意思是他在,间隔几秒就有一次的叩击就是证明。
栗仲轻笑了一声:“这么隐晦?”
“但你懂。”云泽回答。
“……”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栗仲的腿从酸变成了疼,仿佛有密密麻麻的成群结队的蚂蚁在骨头缝里穿梭,疼痛从填满了疲惫的骨缝里溢出来,他的肌肉也是到达了极限,每迈一步都感觉再迈一步就会抽筋。
即便这样,他不敢停,他怕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动了。他盯着前面那一小片被雨水打出的水花,艰难地往前挪。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
栗仲苦中作乐,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原来我是你的壳,栗仲。”
云泽声音小的近乎呓语,他当下也是如梦似幻,分不清什么了。
“我是你的壳……我以为我可以保护你,但我又实实在在拖累了你。”
在这声声呢喃中,二人间的一切似乎又明了了。
第48章 死结
“你说什么?”栗仲装作没听清,追问道。
“唱得不好听,别唱了。”云泽歪了歪脑袋,虚弱地笑道。
“我唱歌不好听?”栗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不服气,“我当年可是靠唱歌进的ML,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说不好听?”
“现在不好听。太累了,气不够,音准跑了。留点力气,为了哄我没必要。”
“谁哄你了,此情此景,不高歌一曲,我栗仲还算vocal吗?”栗仲来了劲儿,音量更高了。
“是是是,应景。”
见云泽面上有了些血色,栗仲把目光挪回到了前方。
静默良久,一路坎坷。
蓦然,栗仲开口唤:“云泽,我看见了。”
他看见了营地的灯,导演组架在安全屋顶上的大灯,白花花的,在雨夜里像一颗被人钉在地上的星星。
灯光穿过雨雾,变成一团模糊的白雾。
栗仲朝那团白雾走了很久,灯光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么挂在前方,不远不近。
“嗯……”云泽的声儿轻到栗仲要侧过头把耳朵贴在他的鼻子下面才能感觉到。
栗仲心悬了起来,有的人一旦睡过去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一路走一路叫他的名字,隔几分钟叫一次。
“云泽。”
“嗯。”
“云泽。”
“……嗯。”
“云泽。”
这一次没有回应。
栗仲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停下来,把云泽从背上慢慢放下来,让他靠在一棵椰子树的树干上。
云泽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嘴唇灰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栗仲叫他的名字,晃了晃他的肩膀,云泽的眉毛动了一下,眼睛像被胶水黏住,怎么都睁不开。
栗仲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摸他的脉搏,慢而缓,心跳的越来越沉了。
“云泽!”栗仲的声音在雨里炸开。
云泽的睫毛颤了颤,眼珠在眼皮底下动了几下。
栗仲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裹在云泽身上。
外套已经湿透了,但他没有别的了。他拉过云泽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搓,从手心搓到指尖,搓到掌心的皮肤发红了。
他把云泽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心跳透过湿透的衣服传出来。
他重新把云泽背起来,往前走。
直到前面出现一扇铁门,被风刮得哐哐响,燥的他头痛。他不耐烦地用膝盖顶了一下,随后,他整个人栽了进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比方才的铁门还响。
“草。”他跪在地上,手还托着云泽的腿。
“这是怎么了!?”
“方才和你们的通讯全断了,设备也没有了信号……”
呜呜泱泱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够了,先看看他。”栗仲铿锵有力地说。
于是,那些人七手八脚地从他背上接过了云泽,又拿了毯子、热水、急救箱。
栗仲跪在地上迟迟没有站起来。他看见云泽被抬到行军床上,盖上毯子,腋下塞了热水袋,云泽的手臂被翻来翻去,像没有生命的布偶。
“他要输液。体温太低了。”医生按着云泽的颈侧,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心率慢,呼吸浅,意识模糊。中度到重度失温,得送医院。”
“船在码头,但雨太大——”
“现在就去。”栗仲从地上站起来,腿发软,扶住墙才没有倒,“现在就去。他等不了。”
云泽被抬上了担架,栗仲跟在旁边,手搭在担架的栏杆上。
码头上快艇的发动机启动,云泽被合力抬上了船,安稳落定之后,栗仲坐在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忽然,云泽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栗仲哭笑不得:“栽给你了,真是。”
他攥紧了云泽的手指,温言温语:“快醒来吧,我有好多话想问你,也有好多话想给你说。”
海上风很大,浪打在船头上溅起的水花高如瀑。栗仲弯下腰,用身体挡住那些水花,把云泽的手护在自己的胸口。
他把云泽的手移到自己的脖子上,那里最暖和。
码头靠岸的时候,岸上的灯很亮。栗仲半眯着眼 ,看见穿白大褂的人推着轮椅等在码头上。
快艇还没停稳时他就急急跳了下去,水没过他的脚踝。
他好似没有知觉似的,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当心些。”
他帮着医护人员把担架接下来。
“家属?”一个护士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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