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粉丝不爱我吗?她们没为我挣前途吗?”刘峥铎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哭的那种抖,是血往头上涌的那种。
栗仲识得这个声音,他在学校里听过,在自己身上也听过,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了、无路可退的声音。
“她们买我的每本杂志,投的每一张票,熬的每一个夜,在每一个我根本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拼命——她们做的不比你少。她们比你更早,比你更久,比你更不求回报。那我是不是也要跟她们每一个人在一起?”
那一瞬间,风停了,海面平静了,连椰子树叶子都不晃了。
虞铭蹲在那棵椰子树下面,一动不动。
手电筒的光照着他的膝盖,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吵闹的人突然变得很安静。
“我说过多少次了?”刘峥铎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快被海浪吞掉,“我不喜欢你。我有没有说过?”
“说过。”虞铭的声音很平,像封冻的湖面,表面无恙,底下的冰早已被暗流冲撞得全是裂纹。
“那你还想怎样?”尽管刘峥铎可以压低了声音,但他语气里的不善却依旧分明。
“我真的没有机会吗?”虞铭不死心地追问。
“有啊,等我八十了,唱不动了,跳不动了,没人喜欢了,说不定你就有机会了。”刘峥铎想起什么突然笑了,“其实我不年轻,不好看了,对你来说也就什么都不算了吧。”
“你就这么想我的?”虞铭拔高了声音。
“不然呢?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不比我清楚!”
虞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自己从椰子树下面撑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拍了拍上面的沙,走到刘峥铎的帐篷前面,蹲下来,把那束手电光从拉链缝里塞进去,放在帐篷门口。
“留给你了,”他说,“一个人的路不好走。”
然后虞铭转过身,往自己的帐篷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和他白天走路一样,脊背却好像被什么压弯,而他踩着月光走,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也像一把被拉弯了的刀。
经过灌木丛的时候,他的影子从栗仲脚边扫过去。栗仲缩了缩脚,屏住呼吸,好在虞铭没有发现他,虞铭目不斜视,不知道三魂七魄还余下多少,他踩在沙子上,脚步很是虚浮。
栗仲蹲在灌木丛后面,蹲了很久,脚步声几乎消失后,他望向那顶帐篷,那束手电筒的光还从拉链缝里往外渗,明明是暖光,看得人内心寒凉无比。
刘峥铎没有理会虞铭,当然也不会拿起那个手电。
那道光就那么孤零零地亮着,在帐篷门口亮成一个椭圆的形状。
栗仲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没站住。
他扶了一下椰子树干,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慢慢往回走。
栗仲觉得有点烦躁。他不喜欢虞铭。从第一眼就不喜欢。那种不喜欢不是因为吃醋,不是因为他追刘峥铎。刘峥铎又不是他的,谁追刘峥铎跟他没关系。他不喜欢的是虞铭身上那股“什么都能摆平”的劲儿,那副“只要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表情。
这种人在栗仲的经验里,来得快去得也快,追的时候轰轰烈烈,到手了转头就走。他见过太多次了。
可他蹲在那里,脊背弯下去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
栗仲又扪心自问,难道是刘峥铎错了吗?不,他一个字都没有说错。
栗仲想起刘峥铎的粉丝。
那些他不认识但认识他的人在深夜给他写很长很长的信,在签售会上握着他的手发抖,在他生病的时候寄来成箱成箱的药。
她们的心不也是心吗?那些女孩喜欢他,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她们只是喜欢,喜欢就够了。
喜欢就足够她们付出许许多多个日夜,足够她们用自己的金钱和时间去为偶像铺路。
那虞铭呢?他喜欢一个人,凭什么就期待着回应?他比她们多做了什么?他不过是生来就高人一等 更有身份,他不过是离得更近一些,近到能在灶台前和他肩并肩站一会儿。这算什么资本?这凭什么成为他奢望回应的理由?
一个人的爱是爱。千千万万少女的真心也是爱。
不会因为数量少就更珍贵,也不会因为离得近就更值得。虞铭的爱不比那些女孩的爱更重。
大家都是把心掏出来,放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接不接,是那个人的事。
第46章 抱紧我
月光冷冽,泼洒在沙地上,像堆砌了满地的盐。
栗仲经这一遭,肚子的不适消退了,但心口压了块石头。
他垂着脑袋,原路返回。
他看着地上粗粝的月色,心想,他如今还有路可走,有些什么东西已然绕进了死路。
往前,是“不敢”,往后,是“不甘”。
“栗仲,你怎么了?”
云泽尚未入眠,他听到栗仲出去的声响就拉开了帐篷,可他没跟上去,只是在这里等他。
他等到了,不过等到是心事爬上脸颊的栗仲。
“没什么。”栗仲眼神躲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逃和躲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了,把目光移开,把话题岔开,把自己的心藏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他做得越来越熟练,熟练到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那颗心确实不在那里,确实什么都没藏。
况且,他和云泽能有什么好说的?
剖析来剖析去,云泽得出的结论九成九是似曾相识、感同身受。
于是,栗仲留给了云泽一个决绝的背影。
“栗仲……”云泽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尽管他知道他不会回头。
他们也回不去了。
怪他表现的太明显。
第二天早上,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气息。
节目组发了任务卡,今天的任务依然是小组合作,小组成员要去岛西边的礁石区采集贝类和海藻,将其作为晚餐的食材。
“这次你们一定要煮熟啊,煮老了没关系。”总导演声音幽幽,认真地叮嘱道。
他不想再被粉丝问候家人了。
“吃一堑长一智嘛,导演你别担心。”肖楚朝导演的方向抛了个媚眼。
“咳咳咳——”总导演像害了喜,弯腰侧头,“呕。”
“导演,你也吃淡菜了?”肖楚看样子从不内耗,有些异样或是出些事端都是别人的锅。
云泽和刘峥铎习以为常,各干各的事儿。
栗仲扶额无语:“……”
“好了,现在开始,最先完成任务的一组有奖励,条件随便开。”
话音刚落,肖楚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拽上刘峥铎,两个人往礁石区跑了。
他们组少了个碍眼的人,虞铭今天早上人就不见了,导演说是行程冲突,暂且退出节目。
是真是假,刘峥铎和栗仲心中自有别论了。
“我们也走吧,云泽。”栗仲走在云泽旁边,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栗仲想问一句“你还好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他们之间大概就是这样了。
他们总是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问了又能怎样呢,得到的回应多半是云泽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栗仲也会继续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走着就又走回了沉默里。
“走吧。”云泽牵起嘴角,手在栗仲的肩膀上一触即离,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和他一起朝着目的地走去。
他和栗仲能够并肩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他现在不能想太多,应该多体会、多享受才是。
礁石区的石头很滑,两人互相扶着走过来时,肖楚和刘峥铎已经跑到了最远处,蹲在礁石缝里撬淡菜,时不时传来肖楚的大呼小叫和跟拍摄影的唉声叹气,内容听不太清。
“好了好了,我能站稳了。”栗仲拂开云泽的手,在一块大礁石前面蹲下来,开始撬淡菜。他用的是自己的钥匙,把钥匙尖插进贝壳的缝隙里,一拧,壳就开了。
动作利落,声音清脆,一连撬了七八个,手上的力气还没用完,桶底已经铺了一层。
他站起来把桶提到另一块礁石旁边,看向云泽,单挑眉毛。
“厉害。”云泽蹲在不远处,笑着回应他的炫耀,然后才伸手去够石壁上的海藻。
他处的角度不好,长在石壁下沿的那丛海藻够了两下都没够到。他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压在一块小石头上,身体往前探。好不容易,他的手指碰到了海藻的叶子,可是他没有抓牢,海藻从他的掌间滑走了。
他又往前探了一点。
“砰——”
脚底下那块石头被他的体重压得往下一沉,掉向一侧,他整个人也猛地往左边歪了过去。
“云泽!”栗仲扔下手里的东西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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