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拿着话筒嬉笑道:“存哥和孟哥怎么又在抽烟!不都说要戒了嘛!”
声音穿过话筒,在狭小逼仄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孟郅洱一手搂着郑瑜,一手夹着烟轻轻晃了晃,回答说:“就一根,已通过申请,小玉特批。”
包间内顿时哄堂大笑,逗着两人说妻管严。
而周存始终淡淡地笑着,吞云吐雾,把那根烟抽到末尾,最终扔进烟灰缸里,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酒,倒了一点,熄灭了烟灰缸里没燃尽的烟头。
宋栩的心也好像被周存倒出的酒熄灭了。
周存戒了八年烟,因为宋栩不喜欢。
这是八年来宋栩第一次见周存抽烟。
孟郅洱看了看表,随即拍了拍周存,两人凑近了说了些什么,声音被吵闹的音乐完全盖过,宋栩一个字也没听清。
不久,周存和孟郅洱郑瑜一同起身,同众人打了个招呼,便推门走了出去。
宋栩的心脏猛烈跳动一下,他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他没见过的人。那女人一见到周存就绽开了微笑,而周存始终背对宋栩,看不清表情。
门被重重关上。
今晚,周存自始至终都没和宋栩说一句话,他只给了宋栩短短几秒的眼神,甚至让宋栩无法探究。
宋栩一个人喝着闷酒,连歌都唱不下去。
今晚宋栩并没有喝醉,他一个人打车回了家,在摸钥匙开门时,他的心跳变得很快。宋栩对这扇门抱了一丝期待,他希望打开门,就能看到周存在玄关。
他可以和周存道个歉,再撒个娇,让周存原谅他,再像以前一样照顾他,给他煮醒酒汤。
宋栩抖着手打开了门,他深呼吸一下,抬头望向门内。
没有人。
周存没回来,屋子里黑暗一片,宋栩抬手想开灯,却好几次都没摸到墙上的开关。他的手太抖了,亦或是这个屋子对他来说有些陌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打开门。
周存呢?他办展的一个星期周存都没有回来过吗?周存住在哪里呢?
宋栩突然想起,他的画展已经结束了。
与此同时,宋栩的手机震动一下,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顿了很久才打开屏幕。
周存的信息。
宋旭第一次产了当逃兵的想法,与小时候不敢参加考试的心态不同,这不是他磨磨蹭蹭装个病就能逃避的事情——他不敢看那条信息,但他必须看。
周存发给他:
“离婚材料准备好了吗?”
宋栩的呼吸沉重,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只想问周存今晚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什么时候回家。
问他额头上的伤口痛不痛,是不是沾到了水,怎么还没结痂。
第3章
尚邱对周存的作品极为满意,在KTV那天和周存沟通过后,她就起了把周存挖走的念头。现在周存并没有签约任何一家公司,最适合和她一起去法国拍摄。
周存从宋栩的画室离开那天,就有了重新开始全职摄影的打算,刚好孟郅洱给他介绍了正在招兵买马的尚邱。
尚邱手上有一个国际旅行杂志系列,需要高水平摄影师在世界各地拍摄风景,对审美要求极高,周存的水平不是她目前看到的最好的,但一定是最适合拍法国里昂的。
“几乎每一个地方都由不同的摄影师拍摄的,所以这些地方各自的特色才如此鲜明。”那天尚邱带着杂志,和周存谈了很长时间的话,“你的风格很适合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我想由你来拍富尔维耶圣母院和里昂的壁画。”孟郅洱也在旁边帮腔:“多难得的机会,上次我和小玉去那边拍杂志,住在旧城,好像换了个世纪活,特别不一样。”
周存说自己需要考虑。
距离在KTV见到宋栩已经过了好几天,周存始终没有收到宋栩的回信。宋栩不是这样拖泥带水的人,周存看得出来他的不情愿。
但周存更清楚,宋栩只是不适应,不适应脱离处处被人照顾,每个小情绪都能被人接住的活。他现在并不认为宋栩还对他有热烈的感情,要自觉遵守曾经的山盟海誓。
周存累了,从很早之前。他发觉自己爱宋栩爱得失去自我,也让宋栩误认为他的好是理所应当。
他现在住在孟郅洱租出去的摄影棚里,这是幢独栋别墅,切出好几个小房间,每一个都有着风格不一的布景,供摄影师和模特拍摄。周存随便找了间有床的,平时帮孟郅洱看棚,偶尔帮人拍照。
他发现自己镜头里的人并没有身后的一地树叶动。
周存最终拨通了尚邱的电话。
“怎么又在催?”
宋栩无力地趴在画室的桌上,旁边摆着开了免提的手机,助理的声音欲哭无泪:“宋老师,这都过去小半个月了……我实在招架不住了,那老板要求太多了,他说最后给你三天,画交不过去就赔三倍定金。”
宋栩呼出一口浊气。当初他和老板说好这幅画的交稿时限延长半个月,但没有签纸质合同,如今老板敲他一棒执意要他提前交,他也没法。
画展和周存的事情让他前段时间都没能专心,现在这幅画他越看越不满意,连重头再来的心都有了。
宋栩当时没有回复周存,现在一连过了几天,周存也没再找过他。宋栩不知道周存给他的宽限期会不会也像这幅画的时限一样被砍掉。
他不能没有周存的。
宋栩去见了一次老板,对方的态度极为轻蔑,只对宋栩说:“要不是我女儿吵着要,谁能看得上你的画工?”
“我的专业水平倒不用您来质疑。”
“你想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信不信我让你再也开不了什么狗屁画展?”
最终宋栩顶着满身水走了出来,他的头发也因刚刚泼来的一杯凉水全部贴在额头和脸侧,看上去狼狈至极,路过的人纷纷侧目看他。
他现在连最拿得出手的东西都要被人质疑。宋栩自嘲地想,周存质疑他的爱是应该的,他就是那么贱。
一颗水珠忽然掉在他的脚边,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天空被乌云遮蔽,绵绵不断的小雨开始了一场洗涤。
宋栩是被周存宠坏了的普通人,当周存离开他时,所有爱意也被一并收回。在废墟里不知所措的宋栩才发现,原来外面总是在下雨。
周存妈妈的电话打过来时,宋栩刚刚吞下一颗感冒药。
周存妈妈急切地问:“小栩呀,你现在有空吗?家里厨房的管道堵了,洗碗池的水已经下不去了……这个点找不到工人了,你能来一趟吗?”
宋栩立刻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周存的父母住在郊区,去一趟车程都是一个小时,这期间宋栩一直安慰着二老,让他们不要担心。
到了以后,宋栩检查了管道,去车上拿了工具,捣鼓半天,终于把卡在里面的一截青菜头钩了出来。
“呀,肯定是老头晚上洗菜的时候没安过滤网,就这么掉下去了。”周母给宋栩端来一杯水,让他坐下休息,“辛苦你这么晚还赶过来。”
“下次我给您把这边重新装一下,这个管道的走向不好,容易堵着。”
周母笑着说好,又问宋栩:“你和周存最近还好吧?”
宋栩愣了愣,点了点头,小声含糊地说了句:“都好……”
“那就好,周存一说要去国外,还把我吓一跳,说是要拍什么杂志……”
周母后来说了些什么,宋栩都没听清,他从得知周存已经出国后就开始严重的耳鸣,如果这是周存给他的报复,那他现在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
他还得装作自己什么都知道,小心翼翼地听着周存的妈妈说起周存的事。他得装作周存还很爱他,自己骗自己般和周存妈妈讲:
“我这段时间太忙了,周存都让我少给他打电话,抓紧时间工作。”
“别听他的,电话想打就打,两口子嘛,就是要多交流咯。”
宋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家的,周存妈妈要留他住一晚,他没答应,这个地方有太多周存的痕迹,他不敢久留。
然而家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这个家失去了周存,就变成了年久失修的阴森老宅,连带着住在里面的宋栩,都频繁地出现故障。
宋栩感觉头晕,他强撑着给自己量了个体温,果不其然发了高烧,当时匆匆吞下的感冒药还是没能起效。
他在房间里把周存以前盖的被子翻出来,紧紧裹在身上,被子上还残留着微弱的、属于周存的气味,让他稍微安心一点。
后半夜,宋栩反反复复地昏睡惊醒,在半梦半醒之际,他摸到手机,给周存打了过去。
第一次没接,他就打第二次第三次,语音通话的铃声在屋子里格外清晰,就在宋栩又要晕过去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宋栩惊了一下,他不知道铃声为什么暂停了,手机上的每一个字都因高烧变得扭曲,他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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