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进也好。”他直起身,咳嗽了两声,“我这身子,进谁家门都是添晦气。”
“你本来叫沈灼。”老人看着摄像头,一字一句,“灼灼其华的灼。你外公取的。”
江妄的手停在半空。
“‘妄’是你妈后来改的。她说太亮的命,活不长。”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砸在老人肩膀上。他没打伞。
“你还有什么事。”江妄开口,声音很平。
“看看你。”老人说,“看了二十年,都是隔着街看。今天想凑近了看一回。”
“隔着街?”
“老街口,修鞋摊。”老人抬起拐杖,往别墅外的方向虚指了一下,“你小时候那双开胶的运动鞋,我给你粘过三回。没收你钱。”
江妄愣在原地。
那个瘸腿老头。总戴着顶破帽子,给他修鞋的时候话很少,修完了还往他书包里塞水果糖。
他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行了,看过了。”老人转身,“走了。”
“站住。”
江妄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门口,隔着三级台阶看那个佝偻的背影。
“你回来干什么?掀人馄饨锅,吓人老太太,然后站我家门口念户口?”
老人停下脚步,咳了很久。
“摇篮的余孽清完了,没人再盯着你了。”他说,“我回来,是还债,也是告别。”
“我这病,没剩几天了。就不进去坐了。”
他拄着拐往雨里走。走出十几米,身后传来厉景琛的声音。
“山下有家疗养院,厉家的。”厉景琛说,“明早有人去接你。你去不去随你,人在那儿。”
老人没回头,摆了摆手。
第二天一早,江妄拎着一袋狗粮出了门。
“遛狗。”他跟厉景琛说。
“疗养院在反方向。”
“顺路。”
厉景琛没拆穿他,拿了车钥匙跟上。
疗养院的单人病房里,沈万楼正坐在窗边输液。看见江妄进来,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星灼挣脱牵引绳,几步蹿到病床边,趴下了,下巴搁在老人脚面上。
“这狗……”沈万楼低头看它。
“随我,眼瞎,认人全凭感觉。”江妄把狗粮往柜上一放,拉椅子坐下,“说吧,债怎么还。”
沈万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推过来。
盒子很轻。江妄打开。
一张满月照。一张地契。一封信。
信封上是女人的字迹,收信人写着“阿灼”。
江妄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只有一行字。
【阿灼,妈妈没本事,只给你留了一身倔骨头。】
病房里很静。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江妄把信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一个字没说,起身出去了。
他在走廊站着。窗户开着,风往里灌。
厉景琛跟出来,站在他旁边,没劝,也没说话。
十分钟。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十分钟。
“回去。”江妄说。
“嗯。”
***
当晚,别墅车库。
机车被拆了一地。零件摊在防水布上,江妄满手机油,蹲在车架前装发动机。
厉景琛没劝,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递工具。
扳手。套筒。扭力扳手。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金属碰金属的声音。
凌晨两点,江妄忽然开口。
“厉景琛,我想把名字改回来。”
厉景琛递扳手的手顿了一下。
“户口本,我明天让人拿回来。”
江妄抬头看他。车灯底下,这人脸上还沾着一道机油,是刚才帮他抬车架蹭的。
江妄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机油味,铁锈味。
结束的时候,他在厉景琛锁骨上按了个黑手印。
“盖戳。”
***
办手续那天,办事员把申请表推过来。
“沈灼”两个字,打印得端端正正。
江妄盯着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拿起表,撕了。
“不改了。”
走出办事大厅,厉景琛问他:“想通了?”
“江妄这个名字,是我妈用命换来的活法。”江妄把撕碎的纸扔进垃圾桶,“沈灼是外公给的命。命我收着,名我不换。”
“都行。”厉景琛拉开车门,“反正结婚证上写哪个,我都认。”
“谁跟你领证,要点脸哈。”
一周后,沈万楼病情恶化,转进ICU。
江妄去的时候,老人已经不太说得动话了。他拉着江妄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没有。
“不要葬礼。”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骨灰,撒进当年那片海。从哪儿爬出来的,回哪儿去。”
江妄没应声,也没抽手。
老人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门口的厉景琛身上,又落回来。
“你们俩,”他笑了,浑浊的眼睛眯起来,“一个灼,一个琛。凑一块,倒是稳当。”
他颤颤巍巍地,把挂在床头的那枚长命锁拿下来,给江妄戴上。
“戴着。这回,二爷爷看着你戴。”
***
老人走的那晚很平静。监护仪的声音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
江妄在病房外的楼梯间,点了一根烟。问护士站借的。
抽了一口,呛得直咳。
“什么破玩意。”他把烟掐了。
沈万楼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殡仪馆里就两个活人。江妄签了字,看着铁门合上。四十分钟后,他捧着那个黑盒子出来。
盒子很轻。
厉景琛接过车钥匙:“船在码头。”
出海的是艘不大的游艇,被他包了。船长把人送到坐标海域,就按要求下到了底舱。
甲板上只剩他们两个。
江妄抱着盒子站在船舷边。海是灰蓝色的,和当年那片是同一片。
“二爷爷。”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到家了。”
他揭开盒盖,手腕一倾。
灰白色的粉末落进海里,打了两个旋,没了。
江妄站在原地没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借来的烟,捏出一根叼上,没点。风太大,点了也白点。
长命锁贴着锁骨,被体温焐热了。
厉景琛从身后走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双臂环住他的腰。
什么都没说。
江妄也没说话。烟盒在他手里被捏成了一团。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海面从灰蓝烧成橘红,再暗下去。
天全黑的时候,江妄开口:“回去吧。”
“嗯。”
“烟还我。”厉景琛伸手。
江妄把捏皱的烟盒拍进他掌心:“本来就难抽。”
回程的船上,浪不大。
江妄靠着桅杆坐,腿伸直,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勾出衣领里那条项链,把上面那枚“L&J”的戒指取了下来。
“接着。”
戒指抛出去,划了道弧线。
厉景琛抬手接住,摊开掌心看他。
“过期了没?”江妄问。
“什么?”
“上次那个问题。”江妄抬下巴点了点他手里的戒指,“问了一半被我岔过去的那个。过期了没?没过期就重问一遍。”
海风停了一拍。
厉景琛握着戒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先说好。”江妄仰着头,嘴还是横的,“跪歪了我可不答应。”
厉景琛没废话。
他单膝落在甲板上,把戒指举到江妄眼前。
“江妄。”他说,“下半辈子,交给我。”
“愿不愿意?”
江妄看着他。
船上的灯昏黄,照着这人半张脸。领带早扯了,衬衫领口敞着,膝盖底下是又冷又硬的钢板甲板,他跪得笔直。
江妄伸出左手。
戒指推到指根,戴稳了。
他才低声补了一句:“愿意。”
第 378 章校园番(178)
游艇靠岸已经半夜。
从码头到别墅门口,厉景琛一路牵着江妄的左手,拇指时不时蹭过那枚戒指。
进门,玄关的灯还没亮,江妄就被抵在门板上。
吻又深又急。
“戒指戴了。”厉景琛咬着他耳朵,“叫声老公听听。”
“滚。”江妄偏头,“肉麻死了。”
“肉麻?”厉景琛低笑,直接把人大横抱起来往楼上走。
“厉景琛!放我下来——”
一路挣扎,一路被亲。进主卧,江妄被扔进大床,弹了两下。
厉景琛压上来,扣住他手腕按在枕头边。
“戴了戒指,就要守规矩。”
“什么规矩?谁定的?”
“我定的。”
“你算个——唔。”
后半夜,江妄趴在床头刷手机充电,翻着翻着,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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