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走下楼。
厉景琛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慢条斯理地煮着咖啡。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是一身简单的灰色羊绒衫和长裤,整个人透着一股居家的温和。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醒了?”
“嗯。”江妄应了一声,视线有些飘忽。
男人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常,只是将一杯热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尝尝这个。”
江妄低头,看到盘子里多了一份造型精致的提拉米苏。
“生日蛋糕?”他问。
“算是。”厉景琛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咖啡,“不喜欢大办。”
江妄捏着勺子,心里那点准备了一晚上的仪式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原来他连生日蛋糕都自己准备好了。
那他熬了一周夜做的东西,算什么?
他有些赌气地,挖了一大勺蛋糕塞进嘴里,浓郁的苦与甜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不好吃?”厉景琛看着他。
“……还行。”江妄含糊不清地回答。
一整天,厉景琛都表现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他们没有出门,只是窝在别墅的影音室里,看了一部很老的黑白电影。
江妄的心思完全不在电影上。
他时不时地瞥向身边的男人。
厉景琛靠在沙发上,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到底,该在什么时候,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现在?
会不会太刻意了?
等晚上?
可他好像根本不在意过不过生日。
江妄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坐立难安。
电影结束,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厉景琛起身,去酒柜取了一瓶红酒。
“喝一点?”
“我不会。”江妄靠在沙发上,闷闷地说。
“我教你。”
厉景琛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他。
男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山下的万家灯火。
“阿妄。”
“干嘛。”
“过来。”
江妄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手里还捏着那杯红酒。
厉景琛从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男人的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
“看。”厉景琛的声音很低,响在他的耳畔,“这是我们的家。”
江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山下的城市,像一片璀璨的星河,延伸至视野的尽头。
而他们,正站在最高处。
“我以前,不喜欢过生日。”厉景琛缓缓开口,“那只意味着,我又老了一岁,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
江妄安静地听着。
“但今年不一样。”男人收紧了手臂,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因为,我有了你。”
“有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江妄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转身,在男人错愕的目光中,放下酒杯,冲出了影音室。
几秒后,他又跑了回来。
怀里,多了一个用深蓝色绒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因为紧张而泛着红。
“闭眼。”他命令道。
厉景琛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像是要满溢出来,却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江妄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塞进了男人的怀里。
“给你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生日礼物。”
“先说好,做得很难看,不准笑。”
厉景琛没有立刻睁开眼。
他只是用手指,细细摩挲着包裹的轮廓。
然后,他缓缓地,解开了那层绒布。
一本厚重的、纯手工制作的画册,出现在他眼前。
封面的材质,是他最喜欢的深蓝色硬卡纸。
上面没有画任何图案,只用银色的金属线,笨拙地绣出了两个交织在一起的字母。
L&J。
厉景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睁开眼,看向江妄。
少年梗着脖子,眼神躲闪,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厉景琛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画册的第一页。
A大篮球场。
两个火柴人,一个被另一个摔在地上。
旁边写着一行字:不打不相识。
第二页,食堂。
一张被冻结的饭卡,和一盘热气腾腾的饭菜。
第三页,月光岛。
深蓝的夜空下,两个剪影在接吻。
第四页,苏格兰城堡。
铺满玫瑰的大床,和一张写着“新婚快乐”的贺卡。
……
一页,又一页。
画工很稚嫩,甚至有些可笑。
每一笔,都能看出主人的笨拙和不熟练。
很多地方,还有被涂改和擦拭过的痕迹。
但厉景琛的目光,却越来越柔。
他翻得很慢,很慢。
像是在阅读一部,只属于他的,绝版史诗。
直到最后一页。
西山陵园,老槐树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将一件黑色的大衣,披在另一个单薄的少年身上。
那个少年,仰着头,看着他。
眼里的光,比山下的整片星河,还要亮。
画册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却很清晰的字。
——“我的神明,找到了他的信徒。”
厉景琛合上画册。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江妄看不懂的,剧烈的情绪。
下一秒。
江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男人抱得很紧,紧到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妄。”厉景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低下头,疯狂而珍重地,吻上了少年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平时的温柔和克制。
而是带着席卷一切的,浓烈的占有和深情。
“这是我这辈子,”男人抵着他的额头,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江妄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能攀着他的肩膀,承受着男人汹涌而来的爱意。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打破了满室的温情。
厉景琛皱了皱眉,松开江妄,拿起手机。
是厉思雅。
他刚一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姐姐兴奋又神秘的声音。
“弟!生日快乐!”
“我和妈到你别墅门口了,快开门!”
距离厉景琛的生日,只剩下最后十二个小时。
别墅二楼,那间一直空置的朝南画室,成了江妄的秘密工坊。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颜料和胶水混合的味道。
地上堆满了裁切下来的废纸屑,桌上更是狼藉一片。各种型号的画笔、没盖盖子的颜料管、还有半盒用掉的创可贴,将整个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江妄就坐在这片混乱的中心。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鼻尖上还沾了一点干掉的蓝色颜料。
连续一周的熬夜让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却亮得惊人。
他的全部心神,都专注在面前那本已经初具雏形的、厚厚的立体画册上。
那是他亲手做的。
从裁纸、折叠、粘贴到装订,每一个步骤,都是他从网上找来教程,一点一点摸索着完成的。
画册的第一页,是A大的篮球场。两个火柴人般的小人,一个被另一个粗暴地按在地上,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不打不相识”。
第二页,是食堂。一个孤零零的餐盘,对面,是另一个递过来的、盛满了饭菜的餐盘。
第三页,是月光岛的沙滩,深蓝色的夜空下,两个模糊的剪影在接吻。
……
江妄的手指,是习惯了握着机车车把,习惯了挥出拳头的手。
做起这些精细的活儿,笨拙得让他自己都想发笑。
这一个星期,他被裁纸刀划伤的次数,比他过去一年打架受的伤都多。
此刻,他正在画最后一页。
也是最难的一页。
西山陵园,清晨,薄雾。那棵老槐树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将一件黑色的大衣,披在另一个单薄的少年身上。
他想画出当时厉景琛眼里的心疼,想画出那件大衣包裹住他时,驱散所有寒冷的温暖。
可笔尖在纸上,却显得有些苍白。
他画不出男人眼底深情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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