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莅开口,声音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淡淡的,带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好久不见。”
程穆骁的腿不由自主地朝她迈了一步。他的喉咙发紧,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哑。
“鸠……霜?”
秦莅点了点头。
程穆骁又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在身侧微微发颤。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
那柄刀他认得,森湖第一女杀手的弯刀,刀柄上缠着深色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过很多次又洗干净了很多次,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
“你……你竟然还活着。”
秦莅说:“你还像以前一样。”
程穆骁的嘴唇又动了动,然后猛地跨过最后几步距离,双手攥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力道很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手指嵌进她肩头的布料里,指节泛白。
“我当时以为你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拽出来的,“这些年你去了哪?”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秦莅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平,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物是人非的感慨,只是一片沉沉的、近乎悲悯的安静。
“当年的事,真的很感谢你。”秦莅说,“谢谢你,履行了承诺。”
程穆骁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急切的问,声音比方才紧了几分:“你怎么来了?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秦莅说:“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在沈家。”
程穆骁的手指在她肩头僵住了。
“什么?”
“我这次来是为了J而来。”秦莅的语气依旧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J的师傅枭怎么了?”
她将那张纸条从袖口里抽出来,递到程穆骁面前。
“中了什么毒?也许我可以想想办法。”
程穆骁低头看着那张纸条。那是他亲手写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秦莅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亮着灯的厂房。厂房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很暗,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一只蛰伏的兽睁开的眼睛。
“在里面是吗?”她说,“我去看看。”
她作势就要往里走。
程穆骁猛地攥紧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嵌进去。
“霜!别去!”
可已经太迟了。
程穆骁原本的算盘打得很精明。
只要J来了,他就把人骗进去。厂房里面,骆文珩已经带人布好了埋伏,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各有一队精锐,无论J往哪个方向突围,都有一堵墙等着他。
而他自己,只需要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等着里面打完,然后进去捡漏就行。
J不是善茬,骆文珩的人未必能毫发无伤地拿下他。等他们打个两败俱伤,他再带着三舵的人进去收场,顺手把骆文珩也解决掉。
从此沙海就再也没有人能压在他头上了。
这次的计划天衣无缝。
厂房里,骆文珩坐在一堆旧木箱拼成的临时座位上,面前是一张铺着沙海作战地图的折叠桌,桌角搁着一只燃了一半的雪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缓慢而笃定,像是在等一场即将开演的戏。
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二十几个人,每一个都穿着深色的作战服,手里持着武器,身姿笔挺而沉默。
那些人的站位散布在厂房的各个角落,门窗、通道、高处,所有可能的出入口都被封死了。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从秦莅出现在那片空地开始,他就在听。厂房的门窗虽然关着,可那扇破旧的铁皮门根本挡不住声音。那些对话一个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鸠霜。
当年森湖的第一女杀手,那个在道上威名赫赫、后来据说死在森湖覆灭那一夜的传奇人物。
她竟然活着。
而且,她归顺了沈家。
二十年。
她在沈家藏了二十年。骆文珩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家那个大总管秦莅,从未露过面。他一直以为是沈至峤从外面请来的职业管家,从来没有把那个干练而低调的中年女人和当年那个冷厉的森湖杀手联系在一起过。
可她们竟是同一个人。
这也恰好解释了到底是谁在背后给沈家培养了一支精英战队。
骆文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错误的觉得,当年沈家一夜之间拔掉森湖,外界都以为是沈至峤的功劳,可真正的爆发点是鸠霜。
她背叛了森湖,把森湖的布防、人员、行动规律全部交给了沈至峤。
所以她才能在沈家一藏二十年,因为她是沈至峤最信任的人之一。
而现在,她替J来了。
骆文珩站了起来,走到厂房门口,隔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听着外面的对话。凭着错误的判断和猜想,他的面色沉了下来。
J没有来。
来的是鸠霜。
可鸠霜既然替J来,就说明她和J是一伙的。
她既然是向着J的,那便是沙海的敌人。
骆文珩实在不明白,怎么突然曾经有名的大人物都偏向了J?先是被沈家收留,又是有鸠霜替他平事,接下来还有谁?
道上那些沉寂多年的老东西,是不是都要从暗处爬出来站到J那一边?
怒意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烧得骆文珩眼底那层猩红重新浮了上来。
他打了个手势。
铁皮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二十几个人从厂房里涌出来,像一道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秦莅和程穆骁的方向压了过去。
秦莅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
她听到铁皮门响的瞬间,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弯刀。
刀刃出鞘时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暗光。她侧身避开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弯刀从对方肋下切入,刃口贴着骨骼的弧度滑过去,干脆利落地割开了那人的侧腹。
那人捂着伤口跪倒下去。
秦莅退后一步,背靠着程穆骁的肩膀,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涌上来的人影。她认出了一舵的徽记,也认出了那些人的站姿和武器配置。
“狼鹰。”她的声音冷而失望,“你竟布局?”
第379章 为她奋不顾身,为她倒戈相向
程穆骁站在她背后,看着那些从厂房里涌出来的人,看着骆文珩站在厂房门口那道被推开的铁皮门旁边,面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牙关咬紧了。
他知道如果此时冲动会付出什么代价。
骆文珩就站在那里,带着他最精锐的人马,厂房里还有更多的人正在往外涌。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倒戈,他和秦莅两个人,加上他带来的那些三舵的人,未必能赢。
可秦莅的弯刀已经出鞘了。
程穆骁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握刀的手,看着那把弯刀染上鲜血。
这个女人在二十年前随森湖一同陨落,这些年他就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他心里那扇门从她“死”的那一刻起就关死了。
他绝不能让她再消失。
哪怕代价是骆文珩的命,或是自己的命。
程穆骁向自己的手下挥了挥手。
那些三舵的人正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一舵的人马围住秦莅,一个个面色各异,但都没有动。他们是程穆骁的人,只听从程穆骁的指令。
此刻程穆骁没有发话,他们便伺机而动,手里的武器垂在身侧,像一群等待命令的猎犬。
一个心腹凑到程穆骁身侧,压低声音说:“三爷,一个女人而已,我觉得老大的人应该够了。咱们不用——”
程穆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光让心腹的话戛然而止。
“不。”程穆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咱们的对手是老大。”
心腹愣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嘴唇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近乎茫然的难以置信。
他跟随程穆骁这么多年,对这位三爷的性子再清楚不过了。
程穆骁十分谨慎,做事讲究的是谋定而后动,从来不会在胜算不明的时候冲动。
可现在,程穆骁说要对老大动手。
那可是骆文珩。
沙海的老大。
整个组织的最高权力者。
“三爷你——”
“还愣着干嘛!”程穆骁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给我上!干掉骆文珩!”
心腹还在迟疑。
程穆骁却没有等他们。
他从腰侧抽出了那柄许久没有出过鞘的短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银色的剑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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