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程穆骁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老大的意思。”
“我知道，但我写不了。”谢沐川合上书，抬起头来，迎上程穆骁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沉着一层很淡的东西，“我养了他二十年，这师徒情分不是为了给他下套的。”
“枭，你该知道，拒绝组织是什么下场。”程穆骁皱着眉说，“而且你拒绝的是帮组织抓叛徒，这种行为和背叛组织无差别。”
“三爷，这件事我做不了。”谢沐川回答说，“若是将我以叛徒处理我也无话可说。”
程穆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读不出恐惧，也读不出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空白。
这已印证了程穆骁的猜测。
一个师傅为了保护自己的徒弟，可以装聋作哑，可以暗度陈仓，可以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决裂的时候还在替对方铺路。
这已经视同背叛。
若不是觉得谢沐川还有用，程穆骁当时就想杀了他。
程穆骁没有跟他纠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拿起了窗台上那只挂在铁架上的竹笼。
笼子里关着一只灰黑色的鸟，体型比鸽子小一圈，嘴喙短而尖，眼珠漆黑，在笼子里安静地站着。
那是枭的传信鸟。这种鸟被沙海训练用来传递紧急消息，认人气息，能飞越几十公里的距离找到目标。
程穆骁提着那只鸟笼走出了病房。
谢沐川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狼鹰！你他妈别动那只鸟！”
程穆骁带走了他的传信鸟。那只鸟认识J的气息，知道怎么找到他。如果那封信真的送到了J的手里——
谢沐川的喉结滚了一下，胃里翻涌着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他养了二十年的孩子。
如果因为自己害死了他，他下半辈子还怎么活？
谢沐川猛地站起来，又走到门口，用肩膀撞了两下门板。
铜锁发出沉闷的响声，门框震了震，但依旧关得严严实实。他退后一步，抬起脚踹了上去，这一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骨裂般的疼痛从还没完全愈合的腿骨里炸开，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扶着墙才没有跪下去。
门板结结实实的，锁还挂着。
他站在门后，额角渗着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乱。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整间屋子染上一层灰蓝色的暗。
他出不去了。
那只传信鸟在当天下午被放了出去。
第377章 赴约
程穆骁打开鸟笼的门，对它说了一个字：“J。”
灰黑色的鸟从笼口弹射而出，翅膀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着洪峰市的方向飞去。
它认识那个气息，那个属于J的，清冽而沉稳的气息。它飞过郊野，飞过城区，飞过沈家宅邸的围墙，在庭院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俯身朝主楼的方向落去。
可那只鸟没能飞到目标面前。
一根竹竿从侧面横空扫来。
那一下又快又准，竿头带着风声，在半空中精准地击中了灰羽鸟的身体。那鸟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翅膀猛地一折，像一块被击落的石头直直地坠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秦莅收回竹竿，缓步走到那只鸟旁边，蹲下身。
她认得这种鸟。灰羽，短喙，翼尖有一圈暗色的纹路，是沙海专门训练出来传信的品种。
这种鸟能记住很多人，却从来不认路，只认熟人气息。它能飞进沈府，说明它要找的人就在这座宅子里。
这只鸟要找的人，只能是时云屿。
秦莅从那只鸟的爪子上取下绑着的细竹管，拧开管口的封蜡，从里面抽出一小卷纸条。
她把纸条展开，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
字迹陌生中透着熟悉，她知道这是程穆骁的字。那些年程穆骁像狗一样缠着她，他的信鸟曾多次将信带到她身边。
程穆骁的字她见过太多次，虽然这张纸上的字很陌生，像是模仿另一个人的笔迹，但笔画末尾的顿笔和转折处特有的弧度，她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中毒已深，想见你最后一面。三日后，荧市旧配件厂。枭。」
秦莅的手指在纸条的边缘停了一拍。
“枭。”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翻涌过一层极淡的东西。
她认识谢沐川，很多年前在森湖和沙海的几次交锋中打过照面。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手算得上顶尖，脑子也极快，做事滴水不漏。
她没想到时云屿的师傅竟然是他。
秦莅把纸条收进袖口，站起身，朝主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时云屿正在训练场上。她从回廊的窗户里能看到那个高挑的身影在草地上移动，动作利落而凌厉，正在给七夜的精锐演示一套近身格斗的技法。
秦莅没有立刻去找他。她靠在回廊的立柱上，手指在袖口里的那张纸条上轻轻摩挲着，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J的师傅不会无缘无故地传信。如果这封信是真的，为什么会是程穆骁代写呢？难道J的师傅真的已经病入膏肓了吗？
可如果这封信是假的，那它就是一个饵。
一个专门为时云屿设的饵。
秦莅太了解沙海的手段了。
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
秦莅想了很久，她看着训练场上时云屿的身影，看着他教学时那种认真而专注的样子，看着他偶尔偏头和沈淙一说话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那个孩子终于有了一个家，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安心心待着的地方，终于不用再刀尖舔血了。
但这件事必须有人去探一探虚实，而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倘若信上的内容是真的，她很善于用毒，或许能找到化解之法，保下J的师傅。
信若是假的也无所谓，因为写信的人是程穆骁。曾经的种种浮现在秦莅眼前，程穆骁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如果是她去，程穆骁定不会把她怎样。
秦莅打定了主意。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从衣柜深处取出那柄弯刀。刀身出鞘的那一瞬，一道冷光在房间里闪过，映在她平静的面容上。
三天后的黄昏，秦莅换上了一件深色的劲装，把头发重新扎紧，将那柄弯刀别在腰间，又在靴筒里藏了两把短刀。
出门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了沈至峤。
“去哪？”沈至峤问。
“出去一趟。”秦莅的语气很随意，“见个人，有些事要当面谈。”
沈至峤看了她两秒，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他一向给她足够的尊重。
“早点回来。”
秦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约见的地方在荧市西郊的一处废弃工厂。
那地方秦莅知道。早年间是一家生产农机配件的小厂，倒闭之后厂房空置了十几年，围墙塌了大半，铁皮棚顶锈得千疮百孔，月光从那些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片碎银般的光斑。
厂房周围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足有半人多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把人的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
秦莅到的时候，月光正好被一片云遮住了。
厂房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程穆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身形在阴影里站得笔直。他比二十年前老了不少，发际线退了一些，鬓角有了霜白的痕迹，可那种站姿和轮廓还在，和当年在森湖附近那个墙头上蹲着看热闹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区别。
他看到秦莅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秦莅的脸上。
那张脸瘦了，眼角有了细纹，年轻时候那种锋利而张扬的美褪成了另一种更沉静的东西。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双平静而锐利的眼睛，像两柄被收在鞘里的薄刃。
程穆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画面。二十年前在青崖坪巷口，他把那个小小的婴儿从她怀里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过他的手背。他记得那一下触碰的温度。
后来他听说她死在了森湖覆灭的那一夜，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三天酒，喝到胃出血被人送进医疗部。
这些年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那些来来往往的女人在他眼里都像纸片，风一吹就散了。他甚至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死在那天夜里，死在那个他连尸体都没能找到的女人身上。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
月光照着她，风从灌木丛里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向后扬起。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缓缓弯了一下。
“狼鹰。”
第378章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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