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沐川沉默了几秒。
“应该很快就会被押回沙海。”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条在夜色里流淌的河,“沈少爷,沙海的手段您应该也清楚。J 叛逃在先,前后又杀了组织六个重要人物,老大不会让他死得太痛快。”
“他会先被关进沙海的地牢,审出所有他想知道的东西,然后用最残忍的极刑处置。”
沈淙一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所以我想知道,哪里能找到他。”他的声音绷得几乎要断了,“请您告诉我,沙海的地牢在哪里?”
“少爷难不成还想与沙海为敌?”谢沐川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沈家虽然势大,但沙海的根基在地下,在暗处,在沈家够不到的地方。想从沙海的地牢捞人,沈家怕是还不够格。”
“那我该如何?”沈淙一咬着牙,那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尾音在发颤,“难道让我看着他去死吗?”
“我很庆幸您上了那艘船,并与他相遇,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谢沐川抬眼看着沈淙一,“倒是让我看到一线生机。”
“什么生机?”
“这线生机代价不菲。”谢沐川说,“敢问少爷为了J愿意付出什么?”
“一切。”
“J果然没有选错人。”谢沐川盯着沈淙一看了两秒,然后说:“我有个办法可以一试。”
“什么办法?”
沈淙一的目光猛地定在他脸上,眼底的急切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那就要请您陪我演一出戏了。”
谢沐川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弧度。
沈淙一皱起眉,不解地看着他。
“还得麻烦您带来的这几位兄弟了。”谢沐川偏过头,他的目光越过沈淙一,在梁煜和其他几位保镖身上扫过,嘴角微微一勾,“等会下手的时候,还请别留情面。”
沈淙一彻底懵了。他看了看谢沐川,又看了看林安,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结。
“什么意思?”
谢沐川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吧台后面走去,走到吧台边缘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吧台、酒柜、那些码放整齐的酒瓶和玻璃杯,声音沙哑而平稳。
“还请沈少爷砸了暗流。”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腿,指尖从小腿一路划到膝盖的位置。
“再废我一条腿。”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夜风卷过枯枝的沙沙声。
沈淙一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都停了一拍。
吧台旁边的林安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泛白,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谢沐川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被冻住的深水。
“要想瞒过沙海的眼,这出戏必须演得够真。”
沈淙一看着他的脸。
那张苍老而消瘦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痕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笃定,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赴死的人,在最后关头把自己推上了祭台。
“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沈淙一的声音绷得紧到发涩。
第300章 这合理吗?
“少爷没听错。”谢沐川看着沈淙一,语气十分认真,“您还要以沈家的名义发一份声明,说您在游轮上遇到了沈家那个没死透的叛徒,那叛徒怀恨在心,对您下了死手。沈家绝不姑息,将重金悬赏。”
“您要我把云屿说成沈家的仇人?”沈淙一低声说,“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
“你们必须撕破脸。”谢沐川沉声道,“让沙海觉得,J 和沈家之间已经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可是——”
“沈少爷。”谢沐川打断他,目光直直地钉过来,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您想救他,就必须先和他划清界限。”
“您越在意他,他就越危险。”谢沐川说,“您必须让他变得有价值,超越沙海之外的价值。”
“我明白了。”沈淙一点了点头。
谢沐川旁边迈了一步,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到大厅中央那片空地上,朝沈淙一微微抬了抬下巴。
“动手吧。”
梁煜站在几个七夜队员前面,都抬头看了沈淙一一眼。
沈淙一摆了摆手。
“给我砸。”
“是,少爷。”
梁煜抬起手,朝身后几个七夜队员做了个手势,“砸。”
沈淙一转身,推开了暗流的门。
风裹着雪花从门缝里灌进来,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而潮湿。巷子里的石板路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第一个酒架被砸碎的时候,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深夜的巷子里炸开,尖锐而突兀,像是有人在这条街上点燃了一串鞭炮。
紧接着是第二个酒架,第三个。玻璃碎片飞溅到墙面上又弹回来,混着酒精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吧台被掀翻,台面上的酒瓶滚落一地,琥珀色的液体在石板地面上洇开一片,混着玻璃碴子淌进砖缝里。
巷子外面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狗叫,然后是住户推开窗户的声音。
金沙镇就这么大,暗流又开在主街的巷子里,砸东西的动静传出去,不到十分钟,周边几条街的居民就都出来了。
有人裹着棉袄站在巷口远远地看,有人拿着手机在暗处偷偷拍,还有人跑去敲了镇政府的值班电话。
镇长赶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他站在店门口,脚底下踩着不知是什么混合在一起的滑腻液体,眼前是一片狼藉。
暗流的门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那扇新装的深色木门被整块卸了下来歪在墙边,上面的“今日暂停营业”木牌裂成两半。里面的吧台掀翻在地,酒架碎了一地,满地的玻璃碴子和碎木屑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而暗流的老板谢沐川,倒在吧台后面那一片狼藉里。
他的左小腿以一道明显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裤腿被血浸透了,骨头断裂处撑起皮肤,形成一个可怖的尖角。
人半靠在碎裂的台板边缘,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汗珠已经凝成了细密的霜粒,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泛着青紫色。但意识还清醒着,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而沈淙一站在暗流的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头落满了雪花,那双好看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片结了冰的湖面。目光从满地的碎片上扫过,最后落在谢沐川身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镇长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快步跑上去,脸上的肉抖着,声音也抖着:“沈、沈总?这、这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样了?”
沈淙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镇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镇长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一双眼睛。他之前见到的沈家少爷,永远是客客气气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说话温和而礼貌,像个教养极好的世家公子。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阴鸷、狠厉、冰冷,还有一种压在所有情绪底下的、一触即发的狂躁,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扑出来。
“沈、沈总。”镇长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消消气,咱们坐下来好好——”
沈淙一没有理他。他甚至没有再看镇长一眼,只是偏过头,目光从谢沐川身上收回来,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走。”
那个字落得干脆利落,没有一分多余的温度。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大衣下摆在风里掀动了一下,步伐平稳而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镇长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终于挤出一句:“沈总!您等一下!咱们有话好说——”
他往前追了两步,却被沈淙一身后那几个保镖的气势逼得脚步一滞。那几个人侧过身挡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像一堵移动的墙。镇长被那股冷厉的气场压得连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仰面摔倒。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淙一的车队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直到车尾灯彻底被雪幕吞没,镇长才回过神来,他站在风雪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位财神爷大半夜从洪峰跨千里飞过来,连口热茶都不喝,急头白脸的就是为了亲自来这金沙镇的小胡同里砸个店铺??
这合理吗?
镇长十分不理解。他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到身后暗流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进去,看到谢沐川正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嘴角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擦掉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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