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淙一上了游轮这件事,他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
还是秦莅告诉他的。
秦莅站在书房门口,语气有些焦急:“老爷,少爷今天下午上了去公海的游轮,用的是陆家的邀请函。”
沈至峤当时的反应是直接把手里的钢笔砸在了桌面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三点左右。”
沈至峤抓起手机拨沈淙一的号码,拨了三次,都是关机。他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温知南那张脸,想着那个老混蛋背后的法印会,想着那些雇佣兵的枪口。
他不敢往下想。
每隔半个小时,他就让秦莅去查一下沈淙一的位置,可所有的定位都显示关机。
直到凌晨一点多,易泽的消息终于传回来,说少爷已经安全登船返航,沈至峤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稍微落回了肚子里。
可火气也跟着上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等着沈淙一进门。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骂他,要把这两天积攒的怒火全都砸在他头上。
门开了。
沈淙一走了进来。他的头发还带着潮气,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碎发贴在额角。
外套不知道扔哪去了,只剩一件单薄的深灰色衬衫,衬衫的下摆贴在腰侧,挽起的袖子下面,能看到胳膊上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至峤站起来,张开嘴。
“你——”
沈淙一没有看他。
他径直从沈至峤面前走过去,甚至没有偏一下目光,脚步没有停顿,像是客厅里根本没有坐着一个人。
沈至峤的嘴还张着,那半句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淙一走到玄关,拿了一件外套,偏过头,对身后的梁煜说:“走。”
梁煜站在门口,微微欠身:“是,少爷。”
沈至峤终于回过神来,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沈淙一!你给我站住!”
沈淙一没有站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沈至峤愣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秦莅,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荒唐的愤怒:“他……他去哪?”
秦莅摇了摇头:“不知道。”
沈至峤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拨出了沈淙一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猛地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螺旋桨的轰鸣声从庭院外面传来,越来越响,震得客厅的落地窗都在微微颤动。沈至峤冲到门口,推开门。
沈家的直升机已经升到了半空,旋翼搅起的风吹得院子里的草坪倒伏了一片。机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尾灯一闪一闪,朝着西南方向飞去,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深蓝色的天幕里。
沈至峤站在台阶上,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手悬在半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风中,凌乱得像一棵被雷劈了却还没倒的树。
秦莅从屋里走出来,将一件大衣轻轻搭在他肩上,声音很轻:“老爷,回去吧,外面冷。”
沈至峤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小子,跟他哥一个德性。”
直升机落地金沙镇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冬夜的边陲小镇笼在一层薄薄的霜雾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雾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光晕。直升机降落的那片荒地上,枯草上凝着一层白霜,被旋翼的风吹得四散飞舞。
冬夜的山风裹着潮湿的寒气,从四面八方的山脊上灌下来,吹得停机坪上的砂石簌簌滚动。螺旋桨刚停稳,舱门就被从里面推开,沈淙一踩着还没完全落稳的起落架跳了下来。
镇长的车已经等在旁边了。
是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上次沈淙一来的时候坐过。
镇长站在车门旁边,身上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脸上的笑堆得很用力,可凌晨四点的寒风把他那点热情冻得七零八落。
“沈总!大半夜的,您怎么又来了?是有什么事要办吗?”镇长小跑着迎上来,“我接到易队长的电话就开始准备了,住处也安排好了,您是先休息一下还是——”
“车借我。”沈淙一打断他。
镇长愣了一下:“啊?”
“车借我,我自己开。”
“您……您这是要去哪?我送您——”
“不用。”
沈淙一拉开驾驶位的车门,弯腰坐进去,发动引擎,调头,踩油门。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给镇长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梁煜已经麻利的跟了上去。
镇长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在夜色中迅速远去,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通往镇子西面的那条土路上。
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了不到半个小时,在那条熟悉的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里很安静。石板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月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交错斑驳的影子。
四周没有灯,只有巷尾那扇深色的木门底下透出一线极细的暖光,像一道被压在门缝里的金线。
暗流的门面还是老样子,新换的深色木门上挂着一块“今日暂停营业”的木牌,漆色崭新,字迹工整。
门却没有锁。
沈淙一站在门前,沉默了一秒,然后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亮着灯,吧台上方的射灯只开了一半,昏黄的光落在台面上,照出几瓶开了封的酒和一只搁在酒架上的半杯茶。
吧台后面站着两个人。
谢沐川靠着吧台,手里攥着一只茶杯,旁边是一壶泡好的茶,那副神情像是在等一个早已预定的客人。
林安站在他身侧,脸上的小丑油彩已经卸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而清秀的脸,眼睛盯着门口,看到沈淙一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眼底明显升起了一道光。
第299章 本来就是一场针对J 的围猎
“沈少爷。”林安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快步迎了上去,“您终于来了。”
沈淙一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回应林安的问候。他的目光越过林安的肩膀,直直地落在谢沐川的脸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绷得像要断掉的弦。
“请您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J?”
谢沐川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几分考究,也有几分感慨。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抬手斟满了茶,然后端着那杯茶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到沈淙一面前,打量了他几秒。
他看了沈淙一几秒,将杯子递过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来少爷都知道了。”
“我知道他是沙海的J。”沈淙一的声音低了几分,“也知道他现在应该落在沙海手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谢沐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大厅中央那张散台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朝沈淙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说。
沈淙一在他对面坐下来。
“少爷,您其实不必自责。”谢沐川开口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磨出来的。
“您应该也看出来了。这次的游轮之行,本来就是一场针对J 的围猎。”
沈淙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不久之前,四舵就在筹备围猎J的事。”谢沐川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但是第四舵主信心满满,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我那时便感觉事有蹊跷,后来我听说四舵和商会往来密切,还一次性抽调了很多人。”谢沐川继续说,“我想知道他们在盘算什么,于是登入了暗网信息库试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却无意间发现了终端的调查记录。”
“我才知道云屿曾一直用我的终端调查时知南。”谢沐川说,“时知南的行程不是什么秘密,当我知道游轮之行时,就知道坏事了。”
“游轮入海,即为囚笼。”谢沐川摇摇头,“本次游轮的当地对接方偏偏是商会,很多事不难猜。”
“您是说,这次游轮之行是商会与沙海勾结布的局?”沈淙一想起了那条莫名的短信,把它翻出来拿给了谢沐川,“您看这个。”
“我想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谢沐川给沈淙一续上茶,“他们本就是冲着J去的,无论您去与否,从J上船的那刻起,他都躲不掉。”
沈淙一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您不是他们的目标,至少这一次不是。”谢沐川的声音淡了几分,“您对沙海来说,只是一个捎带手的猎物。得手便是锦上添花,失手也无所谓。他们真正要的,从来都是J。”
“所以呢?”沈淙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制到极点的急切,“他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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