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
那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钉子,精准地钉在了他迈出去的那只脚后跟上。
时云屿的脚步定住了。
果然还是被认出来了吗。
他没回头,脑子里却在那一瞬间把所有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声音是从他正后方传来的,距离大约三步,如果他要跑,这点距离足够他拉开到十步、二十步,足够他冲进走廊,翻过楼梯口的栏杆,从二楼的消防通道出去。
苏晚卿打了个响指,前面传来“砰”的一声。
V888包厢的门从外面被人合上了,厚重的实木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响,走廊里的音乐和喧嚷一下子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包厢内里低低的背景音乐还在流淌,衬得整个空间格外安静。
时云屿缓缓转过身。
苏晚卿坐回沙发上,丝绒裙摆在膝盖处铺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招待客人。
她微微偏头看着时云屿,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看不出恶意,却也看不出善意。
时云屿盯着她的脸,“苏会长。”
苏晚卿咯咯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
“好久不见了,J。”
她把酒杯搁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时云屿的脸上慢慢滑到他的肩颈线条,又滑到他的腰腹,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她早就看过无数次的收藏品。
“初次见面,还是一年前吧?那时候你还在铁笼子里呢。”
时云屿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碎片从那道缝里涌出来。
地下拍卖场的铁笼,冰冷的金属镣铐锁着手腕脚踝,灯光太亮,照得他睁不开眼,失血带来的眩晕让整个世界都像隔了一层水。
他隐约记得台下的灯光很暗,二楼贵宾席的包间里影影绰绰坐着什么人,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频繁响起,慵懒又执拗地咬着价码,从一百万一路追到八百万。
当时他的意识已经涣散了,那声音混在耳鸣和心跳声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模模糊糊地飘进来又飘出去。
他什么都没记住。
“看来你是真想不起来了。”苏晚卿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笑意更深了几分,“不怪你,那时候你都快没命了,能活着下台子就不错了。”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性得像在讲一件陈年旧事,“只可惜呀,那时你我有缘无分,倒是让那劳什子的沈家捡了个大便宜。”
“两千万,呵,那毛头小子倒是舍得。”
时云屿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处,右手不动声色地垂在身侧,指尖已经触到了裤兜里那柄水果刀。
刀刃微凉,贴着他的掌心。
苏晚卿的目光注意到了他那只手的动作,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不躲不闪,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几乎站到了他面前一臂的距离之内,仰起头看着他。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她摆了摆手,语气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我不会伤害你,把我们店里的刀放回去吧,怪硌手的。”
时云屿没动。
苏晚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被误解了的委屈:“我要是想害你,刚才沙海的人来的时候,我直接把你推出去就行了。四舵那帮人什么手段你比我清楚,你以为你跑得掉?”
这句话落在时云屿心里,他当然知道。
刚才四舵的人进来搜查,如果苏晚卿想卖他,一句话就够了,她甚至不需要说任何话,只需要往他这边看一眼。
可她没有。
时云屿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几秒,然后松开。他从裤兜里把那柄短刀抽出来,俯身放在旁边的果盘里,刀身磕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您为什么帮我?”他直起身,问。
苏晚卿笑了一声,身子往后靠进沙发里,带着一种被人问到心坎上的舒坦,她直截了当地说:“当然是欣赏你了。”
她端起酒杯,目光穿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他,眼中的欣赏之情毫不吝啬。
“我当初要是早点知道你的身份,”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慢扫过,“还能轮得到沈家那毛小子?”
时云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苏晚卿看到这个反应,唇角弯了弯,“你放心,当时欺负你的那两个小管理,现在坟头草都这么高了。”
她伸出手掌,在腰的位置比了比,那个手势随意而轻巧,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时云屿看着她的手势,表情没有变化。
“苏会长有话还是直说吧。”
“你听不懂吗?”苏晚卿站起身,丝绒西装的下摆从沙发边缘滑落,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我说欣赏你。”
她在时云屿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紧接着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如同在戳一只听话的宠物。
“有我在,沙海那边你再也不用顾及。”
时云屿微微偏了偏肩膀,避开她的指尖。
“为何是我?”
苏晚卿偏了偏头,像是在品味这个问题。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那杯红酒,轻轻晃了晃,让酒液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因为我也想走走沈家的路。”
第255章 你想要的真相,得拿你自己来换
时云屿的眼神紧了一瞬。
他盯着苏晚卿的脸,试图从那张保养得宜、笑意从容的面容上读出更多的信息。
可苏晚卿的表情滴水不漏,那双眼睛在暖色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像一面涂了漆的镜子,什么都映不出来。
她说想走沈家的路?
是在说她要和沈家走同一条路,在同一领域竞争吗?
还是在说她想要与沈家平起平坐的实力,亦或是,想要取代沈家?
苏晚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看透了的意味,好像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苏会长这是何意?”他问。
苏晚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支点上,吐出一个细长的烟圈。
“别问我了,”她偏过头,烟雾在她脸前散开,“说说你吧。你来这又是为了什么?”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是为了躲沙海的追杀,来我这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我们商会,黑白通吃,你应该知道的。”她的笑容依旧明朗,“我是个生意人,凡事都以利益为先,你的赏金可是不菲呢。”
时云屿盯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开口。
这个女人他看不穿。
苏晚卿在国会和黑道之间游走几十年,跟所有人都能攀上关系,跟谁都不真正交心。她递来的橄榄枝上面每一片叶子都带着倒刺,他太清楚了。
“陶星晚,是你母亲对吗?”
苏晚卿的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
时云屿的瞳孔猛地一震。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右脚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朝苏晚卿的方向压了过去。那半步迈得很重,连地毯都被他鞋底的力道碾出了一道浅痕。
他站在苏晚卿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你知道我母亲?”
苏晚卿看到他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层,那种笑容里有一种老狐狸看到猎物终于踩上陷阱的满足。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歪了歪头,用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当然。你想知道的真相,我这里都有。”
时云屿盯着她的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他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潜台词,苏晚卿在告诉他,那些他一直在找的东西——陶星晚的下落、她的真实身份、死因、与沙海与藤骨草、与那份手稿的所有关联,这个女人都知道。
但这个女人不是善人,也不会白白把消息送给他。她开口提了这个人,就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跟他做一笔交易。
时云屿在原地站了两秒,那些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目光落在苏晚卿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
“苏会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如何才能从您这里得到真相?”
苏晚卿哈哈哈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畅快的意味。她笑够了才停下来,抬起手抽了一口雪茄,然后用那种欣赏后辈的眼神看着他。
“J,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她弹了弹雪茄,语气慢悠悠的,“真相嘛,好说好说,我想你留在商会,为我做事呢。”
时云屿听完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抱歉苏会长,我还有未完之事,无法为您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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