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肩线舒展,姿态安静而从容,像一柄被收在刀鞘里的刀,锋芒敛尽,只剩下鞘上那道隐约的纹路。
一晚上下来,几个客人喝得七荤八素,走的时候还在夸他“这小伙子不错,稳当”。
时云屿站在包厢门口送客,等人走光了才转身回来收拾桌上的空瓶和果盘。
领班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小屿,干得不错!收拾完了就去休息室候客吧。”
时云屿应了一声,收拾完东西,朝楼下的休息室走去。
刚回到休息室,一楼大堂的方向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先是几道高高低低的笑声,掺着酒气,然后是一阵密集的脚步,皮鞋和高跟鞋交错着从大堂的走廊那头涌过来。时云屿睁开眼,透过休息室半掩的门缝往外看。
一群人正从楼梯口走下来,簇拥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西装,外套敞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真丝吊带,领口低得刚好卡在锁骨下方。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过一点冷光。她走在人群的最前面,步伐从容而带着节奏感,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晚卿。
围在她身边的是一群年轻男人,个个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或衬衫,头发打理得精致,脸上带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笑意。
他们七嘴八舌地跟苏晚卿说着什么,有人替她拎着手包,有人端着酒杯递到她手边,有人凑近了在她耳边低语。
苏晚卿偶尔回一句,偶尔偏头笑一下,整个阵仗像是在走红毯。
他们走过休息室门口时,苏晚卿的目光不经意地往门缝这边偏了一下。
第253章 盛世皇庭的金樽夜宴
但她的目光只停了一瞬,连一秒都不到,就自然地转开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了一个普通的员工休息室。
她继续和身边的男人们说笑着往前走,一行人的声音渐渐远了,朝着三楼的方向去了。
时云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苏晚卿是什么人,商会会长之一,与齐家关系密切,在道上和商界都有极深的人脉。藤骨草的事如果和商会有关系,苏晚卿知道的必然不少。
但他不能贸然行动。苏晚卿不是普通的商人,她能把商会和齐家两头都玩转,手段和心计绝非等闲。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靠近苏晚卿、又不引起她怀疑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时云屿麻利的闪到罗马柱后面,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托盘放上水果,然后端着托盘,脚步自然地混进了那群正在往V888方向走的陪侍队伍里。
他微微低着头,脚步从容而不抢眼,挤在人群的中间,位置刚好卡在两排模子哥之间,既不会太靠前,也不会被甩在最后。
领班走在最前面引路,回头清点人数时目光从时云屿脸上滑过去,没停留,因为他身上穿着云顶的统一黑色衬衫,戴着一样的银色领结,和前面那批人几乎没有区别。
时云屿在人群中微微偏了偏头,让自己的脸正好被旁边一个高个模子哥的肩膀挡住,只露出半截下颌和一小片冷白的皮肤。
苏晚卿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扫到队伍中后段时顿了一瞬。
她的嘴角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豪华包厢的门被推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溢出来,铺在走廊的地毯上。
苏晚卿率先走进去,在沙发上落座。
那些俊美的少年们鱼贯而入,有人去倒酒,有人去点歌,有人忙着调整灯光。
时云屿混在队伍的最后一排走进去,一进门就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待着,像一个等待安排的普通服务生。
苏晚卿坐在沙发正中间,翘起腿,接过一杯红酒,抿了一口。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一个模子哥脸上都停了一瞬,像是在挑选,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两侧立刻就有人抢着落座,他们手里的银签扎着各种类型的水果,都递到了苏晚卿面前。
苏晚卿今天心情好得离谱,一阵阵轻盈的笑从人群中传出来。
大约一刻钟后,包厢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队穿着黑衣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目光扫过包厢里的每一张脸,语气粗暴而直接:“全都别动,例行检查。”
时云屿的指尖在酒杯边缘停住了。
他认得那个领头的。
上次在金沙镇暗流迪厅里,冲进来查人的就是这个人,四舵六组的组长,韩箐手下的得力干将。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也是熟面孔,都是四舵的精锐。
时云屿的手无声无息地从酒杯上滑下来,他立刻低下头,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身后那张茶几的边缘。
茶几上有一盘水果,果盘旁边搁着一把切果盘的小刀,刀刃很短,但在必要的时候足够用。
他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转了一圈。
为什么他刚来盛世皇庭,四舵的人就到了?
时云屿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天的所有行踪。他下午入职,傍晚排班,晚上开始营业,中间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手机一直关着。
就连离开KTV都是走的员工通道,根本没有人跟踪他。
除非他的行动本身就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各位,例行检查。”四舵为首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请配合一下,我们需要核实身份。”
前面几个模子哥面面相觑,有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凭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为首那人没有理会,继续朝前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走到第三个模子哥面前时,苏晚卿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我说。”
她放下酒杯,抬起头,目光从酒杯的杯沿上方看向四舵的人,语气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被搅了兴致的恼怒:“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四舵的人脚步一顿。
“苏会长。”为首那人认出了她,微微欠了欠身,“例行检查,不会耽误您太久。”
“检查到我包厢里来了?”苏晚卿的语调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空气里,“沙海的手什么时候伸得这么长了?还是说,你们四舵现在连商会的场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苏会长,您知道我们在查谁。”
“我不知道。”苏晚卿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也不想知道。你们查谁都可以,别在我包厢里闹。”
苏晚卿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丝绒裙摆从沙发边缘滑落,垂在脚踝旁,语气冷了几分,“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会长,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苏晚卿打断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她的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九霄(韩箐)还是狼鹰(程穆骁)?让他们自己来跟我说。”
为首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这个地方,进出的都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没数?要是因为你们这几条杂鱼惊了哪位贵客,这个责任谁担?”
“会长,我们只是例行——”
“滚。”苏晚卿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调子,但那个字落在地上却重得像铅,“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为首那人咬了咬牙,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音乐重新响起来,少年们也渐渐松弛下来,继续喝酒聊天。刚才那阵骚乱像一颗扔进湖里的石子,涟漪很快就被吞没了
苏晚卿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这些缓过神的陪侍和服务生。
她抬起下巴,目光冷冽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是一个被搅了兴致的女主人。
“刚才被吓到的,今晚都给我滚。”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养着你们是给我挣面子的,不是让你们在人面前丢人现眼的。”
那些陪侍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苏晚卿从他们面前走过,经过每一个人的时候都停一停,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上下扫一遍,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滚。”
一个、两个、三个。
那些年轻男人低着头从她身边溜过去,转眼间,大厅里就只剩下了几个收拾东西的服务生,和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动的时云屿。
苏晚卿的脚步停在了时云屿面前。
第254章 你听不懂吗?我说欣赏你
时云屿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把下颌往锁骨的方向收了收,脚步同时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半步。
嘴唇已经张开了,那句“对不起,我这就走”马上就要从舌尖滚出来——在这种地方先认怂总是最省事的做法,他要立刻脱身。
可苏晚卿没给他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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