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满意,可他又停不下来,好像只要他一直在画,那个人就没有彻底消失。
这时,画室的门被敲响了。
沈淙一握着炭笔的手没有停,头也没抬,声音带着被打断的不耐:"我说过了,在画室的时候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要来打扰我。"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急不躁,节奏稳定,带着一种熟悉的分寸感。
沈淙一皱了皱眉,搁下炭笔站起来,拉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
魏廷琛站在门外,白大褂里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夹着一只平板,脸上挂着那种沈淙一很熟悉的、带着几分算计的温和笑意。
"少爷。"他微微欠了欠身,"打扰了。"
沈淙一靠在门框上,打量的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怎么来了?"
魏廷琛没有急着回答,目光越过沈淙一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间堆满画具和素描纸的屋子,然后重新对上他的双眼,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少爷之前说过的赏赐可还作数?”
“嗯?”沈淙一目光一顿。
“我记得您之前说过,如果我的药物研究有了新进展,会有奖励。"
“嗯,我说过。”沈淙一挑了挑眉:"所以你今天是来兑奖的?"
"算是。"魏廷琛将平板翻了个面,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标注着化学结构式的文档,密密麻麻的分子式和箭头指向三组药物编号,“这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
“好,你想要什么奖励?”
此时的沈淙一没什么心情仔细去看这些药物档案,但魏廷琛来邀功想必肯定是有重大的研发,于是顺口一问:“想要金子还是房子,或者是带薪的假期?”
“哦,其他的都好说,假期可不能太长。”沈淙一补充道,“新的医疗基地没你可不行。”
"哈哈,自然。”魏廷琛大笑了一声,“但我想要的东西不是钱,也不是不动产,只是这个奖励嘛,还望少爷不要拒绝。"
"那你想要什么?"沈淙一好奇的问。
魏廷琛抬眼,目光不闪不避:"我想请少爷帮我做一组药物临床测试,这件事需要完全保密,不能告诉老爷,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沈淙一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有变,但目光微微收紧了,他看着魏廷琛,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想让我试药?"
"是。"
"沈家的规矩你应该比我清楚,家主亲自参与药物临床测试,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被允许的。"
"我知道。"魏廷琛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动摇,"但是这药,也许能解少爷当前的困境。”
“我的困境?”
“嗯,并非是工作方面。”魏廷琛眸色渐深,“而是少爷的精神困境,这药或许能解相思之苦。”
“这次药物的核心取材,是从荒岛带回来的那些致幻孢子。我发现改变它们的分子结构,就可以重新编辑它们对神经系统的作用路径,我尝试着把原本激活恐惧记忆的那部分属性剥离出来,进行逻辑重组,改造成了三种不同的精神类化合药物。"
沈淙一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佣人走动的脚步声,和窗外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魏廷琛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平板的屏幕还亮着,那三组编号在冷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不会知道?"沈淙一侧目,“若是被知道了,你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不会。"魏廷琛目光坚定,“只要您不向任何人透露。”
“好。”
“您不问是否安全?”
“我信你。”
"少爷,您放心,我在动物身上做过三轮试验,没有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副作用。人体反应可能会有差异,但药效持续时间和代谢路径我已经反复确认过,最迟二十个小时后就会完全消退。"
“无妨。”
沈淙一直接转过身,让出了门框:"进来吧。"
魏廷琛走进画室的时候,目光在那满地的素描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多看,只是走到窗边站定,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三只排列整齐的深棕色玻璃瓶,瓶身上分别贴着标签:TSA、TSB、TSC。
“这组药物临床测试很简单,为期六天,第一天服用一粒胶囊,隔天服用第二种,依此类推。”
他从第一只瓶里倒出一粒胶囊,放在一只干净的玻璃皿里,递到沈淙一面前。胶囊是半透明的,里面装着浅金色的细小粉末,像被磨碎的星光。
"TSA。"魏廷琛说,"请您现在服用,然后明天药效过后告诉我感受。"
沈淙一接过那只玻璃皿,低头看了看那枚胶囊,没有犹豫,取起来送入口中,用桌上的冷水送服下去。胶囊滑过喉咙的时候只留下极淡的微涩,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余味。
"这六天我会持续来记录数据。"魏廷琛将三只瓶子收好,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少爷,药物可以让人暂时看到某些东西,但幻象终究只是泡影,真正让人好起来的,从来不是药物本身。"
他推门走了出去。
沈淙一继续翻开了画本,提起笔修改画作,起初没有任何变化,窗外的光线温暖而稳定,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一切都如常。
然而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的视线开始出现细密的偏折。
第169章 试药见影
指尖的炭笔还悬在纸面上方,沈淙一却忽然顿住了。
起初只是很细微的变化,窗外的天光像是被注入了一种流动的物质,从固定的光源变成了缓慢蠕动的流体,在地板上摊开成一片淡金色的薄雾。
那雾沿着踢脚线的边缘缓缓攀爬,像是有生命的水,一寸一寸地漫过墙角,覆上椅腿。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再睁开时那片光雾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浓郁了几分,裹着细密的光粒在空气中漂浮,像无数只萤火虫被揉碎了散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素描本,铅字的边缘开始模糊,然后缓缓扭曲、伸展,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伸成细长的丝带,从纸面上浮起来。
线条脱离了固定的排列,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细丝在眼前轻轻晃动,像是活过来的水草。他试着去辨认那幅画上的轮廓,却发现线条已经分解成无法辨认的笔画,重新组合成他从未见过的形状。
他搁下炭笔,指尖触到桌面的木质表面时,那种冰凉的触感在指腹上化开,转化成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极远处有一面铜锣被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从指尖传上来,顺着腕骨攀上小臂,在肘弯处融化成暖流,又散开,沁入胸腔。
色彩开始失控。
窗帘本应是沉稳的哑光深蓝,此刻却像被泼上了饱和度过高的调色盘,边缘漫出大片大片的紫和靛蓝,中间跳跃着金橙色的光斑,像是黄昏被揉碎了塞进每一寸褶皱里。
墙角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开始微微发亮,荧光绿的光沿着叶脉蔓延,像细小的血管在表层下搏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脚下的木地板纹路在缓慢蠕动,像某种正在舒展的有机体,每一步踏下去都留下浅浅的、正在回弹的痕迹。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那轮廓的边缘正拖着细长的残影,五官在缓慢地移位重组又归位,像水面上被打碎的倒影重新聚拢。
有人在外面说话,声音隔着一层雾似的墙传进来,沈淙一却能在空气中看到那些声波的形状——它们是一串串扭曲的彩色丝带,从门缝里钻进来,在画室的空气中缓缓飘浮,碰撞到墙壁后又散成更细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其中一条声波丝带,那触感转化为一阵极轻的,从掌心传到肘弯的酥麻,像是被温水裹住的感觉,分不清是触觉还是听觉。
光影浮动的间隙,一道轮廓从视野边缘浮现出来,站在窗框与墙壁的夹角处,身形高挑,肩膀的弧度、站姿的重心、微微侧头的角度,像极了某个人。
沈淙一的呼吸猛地一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那道轮廓清晰了一瞬,又迅速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散成无数细碎的灰影,被光雾吞噬殆尽,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沈淙一的手攥紧了窗沿。
他知道那是幻觉,魏廷琛说得很清楚,这类精神类药物会触发感官联觉,刚才看到的一切大概都是大脑对感知信号的重新解读,可那道轮廓出现的那一瞬,他的心跳依然不受控制地加速了,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猛地提起来,又重重摔回去。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那片光雾渐渐褪去,色彩重新收敛回正常的饱和度,墙壁的纹路停止了蠕动,那些在空气中飘浮的声波丝带也彻底消散。
一切恢复了常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手指还攥着窗沿,力气大到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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