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文珩没说话,吐了一口烟圈,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灰蒙蒙的云。
程穆骁坐在侧边,指尖敲着扶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老大,四舵的情报我这边也核对过。我派去暗港的人在码头外围找到了几处血迹,虽然被海水冲刷过,但残留的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是‘J’的。他确实被押解到了那里,也确确实实被装进了封死的铁桶。"
"你们亲眼看到铁桶沉下去了?"骆文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韩箐和程穆骁对视一眼,韩箐率先答道:"我的眼线距离太远,看不清铁桶入水的具体姿态,但沈家那支处决队从暗港撤出来时,人数对得上,而且他们推出来的手推车是空的,铁桶不在上面。"
关于自己的眼线很快就被易泽察觉并清退的事,韩箐选择性隐瞒了,后面的情况她并不清楚,但前面传回的种种消息足以证明J已无生还的可能。
这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程穆骁补充道:"后来我的人守在沈家外围连续观察了三天,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人员进出暗港区域。沈至峤那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既然动了杀心,就不可能留活口。"
骆文珩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茄燃尽,灰白的烟灰落在沙发的皮面上,他才轻轻动了动手指,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沈家当年能一夜之间拔掉森湖,靠的就是这种不留余地的作风。"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疲倦,"既然各方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果,那这件事,就翻篇吧。"
"翻篇"这两个字落在谢沐川耳中时,他正站在议事厅外的走廊里,垂着手,面色平静,心里却像被人狠狠扯了一下。
骆文珩的直觉向来精准,可这一次,连他都被这些证据说服了。
出现这个局面只有两个解释,第一个,说明沈家内部那个布局的人做得足够干净,干净到连沙海最老辣的猎手都嗅不出破绽。
第二个,就是他们的情报完全属实。
谢沐川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是为沙海得出"J已死"这个结论而庆幸,还是为第二种推测而悬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林安伤口换药时的药膏痕迹,那双做了二十三年杀手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颤。
从议事厅出来以后,他没有回酒馆,径直去了林安藏身的密室。
第151章 夜风起,故人归
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安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枚被谢沐川从尸体堆里捡回来的鹰徽,目光落在窗外那弯清冷的月亮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一动不动。
谢沐川走到床边,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新配的药膏和纱布,坐到床沿,解开林安肩头缠着的旧绷带。
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可林安的眼底却像覆了一层霜,连谢沐川换药时不小心碰到伤口,他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师傅。"林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月光,"师兄还能……回来吗?"
谢沐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将药膏均匀地涂在伤口上,用新的纱布层层缠好,打了一个牢固的结。
他站起身,将换下来的旧绷带收进布袋里,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背对着林安,只留下一句话,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你好好养伤。"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林安听着那扇铁门"咔嗒"一声关上,脚步声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墙角那盏昏黄的壁灯在轻微的电流声里忽明忽暗。林安低头,看着手里那枚被掌心捂热的鹰徽,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指腹,传来钝钝的疼。
他知道师傅在焦灼,那些"好好养伤"之类的话不过是怕他乱来的托词。他更知道,师傅这些天奔走在外,每一刻都在打探师兄的消息,可每一条传回来的消息都在反复碾压着那一点残存的希望。
林安抬眼,重新望向窗外。
那弯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冷得像一枚被遗忘在夜穹里的银币。
月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手心里那枚鹰徽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冷光。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窗子忽然动了一下。
那扇窗悄无声息地朝里打开了一道缝,冷飕飕的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卷着外面街道上隐约的音乐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轰鸣,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不是风。
他听得真切,窗扣被人从外面拨开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被一根铁丝贴着锁舌的边缘滑进去,将那枚金属搭扣无声无息地挑了起来。
林安猛地起身,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那扇窗。
窗被缓缓推开,先是开了一道窄窄的缝,冷风裹着商业街远处隐约的音乐声灌进来,吹得窗帘猛地扬起。
然后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搭在窗沿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和掌缘布满了新旧的伤口,有几道还在渗血,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暗色血痂,手腕上清晰可见镣铐勒出的紫痕。
林安的瞳孔骤然一缩,喉间猛地滚了一下,攥着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那扇窗被彻底推开,一道身影从窗外的夜色里翻进来,动作带着竭力控制的轻缓,可落地时膝盖还是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时云屿靠在窗边的墙上,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在昏黄的壁灯光下显出一道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身上的衣衫破得不成样子,被海水浸泡后又风干的布料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几处撕裂的口子里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可仍有几道较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淡粉色的组织液。
即使看不全对方的脸,但这熟悉的气息和身形一瞬间就被林安辨认出。
林安猛地从床上跃下来,左肩的伤口被牵拉出一阵尖锐的疼,他顾不上了,踉跄着来到时云屿身前,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小声道:“师兄,你回来了……”
时云屿没有立刻动弹,只是微微侧过头,透过面具的缝隙看向林安。
那双墨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依旧清亮,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林安从未见过的情绪。
一种近乎沉重到无法承载的遗憾,像深潭底部沉积了太久的淤泥,被风搅动便翻涌不止。
林安伸出的想去扶时云屿的手,却在即将触到他肩膀的前一刻生生停住了。
时云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他怕自己一碰就弄疼了他。
"你怎么伤成这样……"林安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压不住地发颤,"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时云屿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林安的肩上,掌心带着夜风的冷意和尚未干透的血腥气,落下来时却极轻,像是怕把眼前这个浑身缠着绷带的师弟按碎了。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音色,像是被海水和血水一遍遍冲刷过,又干涸在喉咙里,但语气仍是那种林安熟悉的、带着无奈而宽和的安抚,"我这不是回来了。"
林安咬着嘴唇,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硬生生把快要冲出眼眶的泪逼了回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快步走到墙角,翻出那只备用的医疗箱,将里面的碘伏、纱布、药膏和消毒器械一股脑地摆到床沿上,轻轻拉着时云屿坐下,半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剪开他破烂的衣衫。
衣衫剥离时,那些干涸的血痂与布料粘连在一起,林安的剪刀每剪开一寸,就有新的血珠渗出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在密室里弥漫开。
时云屿的背脊上全是鞭痕,纵横交错,有几道深可见骨,腰侧还有银针扎过的细密孔洞,密密麻麻排列着,像一张被戳穿了无数次的纸。
他的手臂、手腕、脚踝,所有被镣铐和刑具锁过的地方都留着深浅不一的紫痕,有的已经发乌发肿,显然是受了电刑之后淤积的血块。
林安的手在抖,他咬着牙尽量让动作稳下来,用碘伏轻轻擦拭那些伤口。
当棉签触到鞭痕最深的那一道时,时云屿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弛下去,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师兄,你疼不疼?"林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时云屿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枚光秃秃的银色面具上。
“师兄你怎么了?”
第152章 沈淙一的私心
时云屿靠在床沿的柱子上,任由林安摆弄他的伤处,目光却越过林安的肩膀,越过墙上那扇重新关好的窗上,眼底的墨色渐渐沉了下去。
恍惚间又想起那个夜晚,在暗港废弃的码头上,那双通红的、盛满了泪却始终不肯落下的眼睛。
离别那天,他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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