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缴械投降的士兵——他从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弱点，更不习惯被人这样照顾。
温热的手掌贴上皮肤时，盛其臻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
“疼吗？”李朝书问，手上动作却更轻了些。
“不疼。”盛其臻硬邦邦地回答。
手掌沿着脊柱缓缓下移，擦拭着那些凌乱的痕迹。李朝书的动作细致而专注，像在处理什么珍贵文物。
盛其臻能感觉到他指尖偶尔擦过皮肤的触感，很轻，却让那片皮肤莫名发烫。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盛先生在想什么？”李朝书突然问。
盛其臻的思绪其实在飞速运转——在想明天要签的跨国并购案，在想东南亚那个新能源项目的风险评估，在想如何应对董事会那几个老狐狸的刁难。这些都是他熟悉的领域，可以掌控的变量。
不像现在。
不像身后这个人，呢呢呢…
“JPZ的电厂项目。”盛其臻如实回答，甚至下意识地开始解释，“当地政策有变，需要重新谈判。雨季之前必须敲定，否则工期延误的损失会很大。”
他说得很认真，语气是工作中常用的那种冷静分析。
李朝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他的声音依然温柔：“那盛先生要辛苦了。”
“嗯。”盛其臻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明天就要过去，大概三天。”
“好的，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
对话就这样中断了。李朝书没再问，盛其臻也没再说。
给对方洗完澡，清理工作接近尾声。李朝书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管药膏，挤在指尖。
“可能会有点凉。”他提醒道。
药膏确实很凉，激得盛其臻微微一颤。李朝书的指尖轻轻打圈，让药膏均匀化开。他的手法很专业，力度恰到好处。
盛其臻的后背逐渐放松下来。
甚至很舒服。
“李朝书。”他突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点生气？”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
李朝书的手指停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停顿了两秒才继续动作。
“没有呢。”他的声音依然轻柔，“盛先生怎么会这么想？”
你看，又呢起来！
盛其臻皱起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李朝书刚才离开时的语气，那个笑容，那句“谢谢盛先生”，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就像……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看得见轮廓，看不清表情。
“你刚才说谢谢我。”盛其臻试图理清思路，“为什么谢我？”
李朝书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盛先生让我很愉快，不该谢谢您吗？”
“可是……”盛其臻卡住了。
可是什么？可是夫夫之间需要这样客气吗？可是你到底在想什么？
终究，他们还算不上真正的爱人。只是披上婚姻的皮。
而且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问——他们的婚姻本就是始于一场强制交易，李朝书扮演完美伴侣，他提供资源和庇护，各取所需。这样的关系里，相敬如宾才是常态，不是吗？
从浴室里出来后，李朝书主动开口，“盛先生早点休息吧，明天您还要走。”
盛其臻转头看他。李朝书站在床边，深蓝色睡袍整齐地系着，头发已经半干，柔软地搭在额前。他看起来温和、得体、无可挑剔。
也遥不可及。
“你去休息吧。”盛其臻最终说。
“好的，晚安。”
门再次关上。这次盛其臻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收回视线。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脑子里一会儿是电厂项目，一会儿是李朝书刚才那个笑容。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李朝书确实没生气。
只是也没有多高兴。
再给他多买几辆豪车吧。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第三个冬天。
这两年多里，盛其臻和李朝书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们每月见一次面，大多时候是在那栋依山别墅里。见面时会做爱，越来越合拍，越来越默契，结束后李朝书会帮盛其臻清理，然后道晚安回客房。
盛其臻渐渐习惯了这种模式。他甚至开始期待每月的见面——不是期待性，而是期待那个人的存在。
期待看见李朝书穿着睡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样子，期待他在情事中偶尔流露的真实表情，期待他涂药膏时指尖的温度。
但他从不说。李朝书也从不说。
他们相敬如宾，做尽亲密事，却从未触及彼此内心最深处的那道防线。
2022年冬天，桦城爆发了一种新型流感病毒。最初只是几例零散病例，不到两周就呈指数级增长。政府迅速采取管控措施，大学园区因为是重灾区被整体隔离。(架空的，所以时间上大家不用刻意去对哈。)
李朝书被困在了自己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
那套公寓不大，一百二十平，是结婚前李朝书自己买的。结婚后只要盛其臻不回来，以及除了回李家，大多数时候他都住这里，因为离学校近。
隔离通知下来时，李朝书正在整理一批新出土的青铜器资料。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平静地回复了几个工作邮件，然后走到窗边。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走过。初冬的桦城总是阴雨连绵，今天也不例外，细雨把窗玻璃蒙上一层水雾。
手机响了，是盛其臻。
“你在公寓？”盛其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像在机场。
“嗯。”李朝书应道，“盛先生在国外？”
“柏林。刚开完会。”盛其臻顿了顿，“我看到新闻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好，物资有人送。”李朝书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应该能撑一阵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回去。”盛其臻说。
“不用。”李朝书立刻拒绝，语气温和但坚定，“盛先生那边的工作更重要。我这里很安全，您不用担心。”
“李朝书——”
“真的不用。”李朝书打断他，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盛先生要相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盛其臻说：“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视频。”
“好。”
“如果发烧了立刻告诉我。”
“好。”
电话挂断后，李朝书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盛其臻会担心，但他更知道盛其臻现在在柏林的那个项目有多重要——那关系到世璟集团未来五年的海外布局，关系到上下万人的饭碗。
所以他不该成为拖累。
然而盛其臻还是开始行动了。
柏林飞桦城的直达航班已经停运。他让助理查了所有可能的路线：需要中转两次，总时长超过三十个小时。而且飞桦城的航班也在减少，随时可能取消。
“申请私人飞机航线。”盛其臻对助理说。
“董事长，现在各国领空管制都很严格，私人飞机申请至少需要一周——”
“那就用世璟在F国那架。D国境内航线应该容易批。”
助理还想说什么，看到盛其臻的眼神后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他见过——在董事会上，在谈判桌上，在盛其臻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某个项目时。
那是志在必得的眼神。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盛其臻几乎没合眼。他一边远程指挥柏林团队继续推进项目，一边亲自打电话协调航线。D国交通部、华国民航局、各个机场的地勤……一通通电话打出去，一个个关卡被攻克。
“盛总，F国那边回复了，航线批下来了，明天早上六点可以起飞。”
“过境许可呢？”
“还在等回复，不过应该没问题。”
“我亲自联系。”
然后他把自己抽空整理出来的所有预案交给了宋乔年，让那个在旅游的家伙回来镇守大局。
报酬是保证宋晔岚在桦城的安全，宋乔年的动作很大，宋家人都知道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感情很好，有人开始把主意打到宋晔岚身上。
盛其臻挂了电话，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窗外是柏林深夜的街景，灯火辉煌，却莫名让他觉得冷。他想起桦城现在应该是清晨，李朝书应该刚起床，或许正在煮咖啡，或许在阳台看雨。
他不知道李朝书会不会发烧，不知道公寓里的食物够不够，不知道那个人独处时会不会害怕。
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
李朝书是在隔离第五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喉咙有点痒，头有点晕，量了体温：37.8度。低烧。他冷静地吃了退烧药，给自己煮了姜茶，然后给社区防疫站打电话报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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