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安排人上门做核酸,请您在家等待,不要外出。”
“好的。”
挂了电话,李朝书坐在沙发上,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其实不算很难受,就是有点乏力。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给盛其臻。
昨天视频时盛其臻看起来就很累,眼下的青影连屏幕都遮不住。
中午时分,门铃响了。李朝书以为是防疫人员,他端着倒好的水过去。可视门铃的屏幕是黑的——可能坏了,这几天楼里设备老化得厉害。
他直接打开了门。
然后愣在当场。
盛其臻站在门外,一身黑色大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但他站在这里,在桦城冬日的雨里,在李朝书公寓的门前。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
“盛先生?”李朝书先开口,声音因为发烧有些哑,“您怎么……”
“门铃坏了。”盛其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抬手,开始拆门铃的面板。
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经常拆东西的人——拆过合同,拆过项目,拆过对手的防线,现在拆一个坏掉的门铃。
李朝书看着他三两下卸下面板,检查线路,皱眉,然后放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以至于当盛其臻直接把手伸进门缝内侧,摸索到门锁的位置时,李朝书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盛先生——”
咔嗒一声。
门被从外面整个卸了下来。
准确地说,是门锁部分被破坏了,整扇门向内倾倒。盛其臻眼疾手快地扶住门板,轻轻把它靠在墙边,然后跨过门槛走进来。
现在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隔了。
李朝书端着水杯,第一次有些懵逼地看着盛其臻。
盛其臻浑身湿气站在他面前。四目相对,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我赔你门,你发烧了?”盛其臻先开口,目光落在李朝书泛红的脸上。
“倒也不用赔,只是低烧。”李朝书下意识回答,“您怎么进来的?小区不是封控了吗?”
“我有通行证。”
“哪来的?”
“找人要的。”
“找谁要的?”
盛其臻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对方的攻击性很有意思,李朝书配合着后退,后背抵上鞋柜。
这个距离太近了,他能闻到盛其臻身上雨水的气息,混合着长途飞行后淡淡的疲惫感。
“为什么不告诉我?”盛其臻问,声音很低。
李朝书眨了眨眼:“告诉您什么?”
“发烧。”盛其臻说,“你答应过,发烧了立刻告诉我。”
“……不想让您担心呀。”
“李朝书。”盛其臻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我是你丈夫。”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在订婚宴上,在卧室里,在每一次介绍时。但这一次,李朝书听出了不同。
像是一种……质问。
“对不起。”李朝书轻声说,坦然认错,很乖的模样。
盛其臻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探向他额头。掌心温热,贴在发烫的皮肤上。李朝书没躲,甚至主动向前贴。
“吃药了吗?”盛其臻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退烧药,在茶几上。”
盛其臻收回手,转身走向客厅。他走路的样子有些僵硬,像是坐了太久飞机。李朝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茶几前蹲下,拿起药盒仔细看说明书。
这个场景有点荒诞——盛其臻,那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盛其臻,此刻蹲在他小小的公寓客厅里,就着窗外的天光读一盒退烧药的说明书。他大衣的衣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尘也浑然不觉。
主要是此刻他们还没有门,有点滑稽和搞笑。
“这个药一天最多吃三次,你吃了多久了?”盛其臻抬头问。
“早上吃了一次。”
“体温量过吗?”
“37.8。”
盛其臻放下药盒,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晃,李朝书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您多久没休息了?”李朝书问。
盛其臻没回答,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到李朝书能看清盛其臻眼中密布的血丝。
“从柏林飞回来要多久?”李朝书又问。
“三十多个小时。”盛其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转了两趟机。”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你会让我回来吗?”
李朝书哑口无言,
盛其臻轻轻挣开他的手,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雨还在下,街道依然空荡。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朝书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李朝书。”盛其臻背对着他开口。
“嗯?”
“我能留下来吗?”
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和刚才拆门的气势判若两人。
李朝书看着他的背影。盛其臻的肩膀很宽,但此刻微微塌着,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大衣的布料被雨水打湿后颜色变深,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
“小区规定,外人不能留宿。”李朝书说。
盛其臻转过身,语气不善:“我是外人?”
李朝书和他对视着,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您有核酸报告吗?没有的话,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有。”盛其臻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纸,“中转的几次,都是阴性。”
他把报告递给李朝书。纸张被小心地折好,边缘整齐,就像他经手的每一份合同。
李朝书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看。德文、英文、中文,三个国家的检测报告,时间戳紧密相连,记录着这个人如何一路狂奔回来。
“您真是……”李朝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什么?”盛其臻问。
李朝书摇摇头,把报告还给他:“我去给您找条毛巾。浴室在那边,您先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他转身走向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人。
“盛先生。”
“嗯?”
“谢谢您回来。”李朝书说,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虽然因为发烧显得有些疲惫,“还有……欢迎回家。”
盛其臻怔住了。
李朝书没等他反应,径直走进卧室去找干净的毛巾。当他拿着毛巾出来时,盛其臻还站在原地,只是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突然点起的灯。
李朝书忽然想起,视频里刷到的猫猫在黑夜里突然亮起来的眼睛。
第70章 番外:那五年(六)
盛其臻的留下最终通过了一个颇为复杂的程序——李朝书给社区防疫站打电话说明情况,社区派人上门核实了盛其臻的三份跨国核酸报告,又让他当场做了一次抗原检测,才勉强同意他作为“特殊情况”进行居家隔离观察。
“原则上外来人员不能留宿,但你们是夫夫,而且都有阴性证明……”工作人员透过面罩看了看他们,最终还是开了张临时通行证,“每天上午十点报体温,有任何症状立刻联系我们。”
门被重新装好——盛其臻在工作人员诡异的目光中,用十分钟修好了自己拆坏的门锁,手法娴熟得像是专业锁匠。
送走工作人员后,公寓里再次陷入安静。
李朝书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盛其臻在玄关处仔细地将通行证贴在墙上。那个背影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
“盛先生其实可以住酒店的。”李朝书轻声说,“隔离酒店条件也不错。”
盛其臻没有回头:“酒店不能做饭。”
李朝书失笑,“但是公寓里,我做饭口味一般。”
盛其臻终于转过身,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当然是我来做。”
这句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李朝书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其中的荒谬性。
盛其臻做饭?
“您会做饭?”李朝书试探地问。
“现学,小事。”盛其臻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食材不多了。”
“社区会送,明天上午。”
盛其臻点点头,又打开橱柜检查调料。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做项目前的调研工作。李朝书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他,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超现实。
他们结婚快三年了,这是第一次,在非情事场合,在白天,在一个普通的空间里,像普通夫妻一样相处。
而且其中一方还发着低烧。
第一天还算平静。
盛其臻让李朝书在沙发上休息,自己开始收拾行李,不让对方帮忙。
下午李朝书的体温升到了38.2度。盛其臻每隔一小时就给他量一次体温,记录在一张便签纸上,时间、温度、用药情况,字迹工整得像医疗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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