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微甜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进胃里，把那股抽搐的痉挛感往下压了几分。
一杯水很快见底，发出空吸到底部的呼噜声。
林雪把纸杯拿开，放在床头柜上开口，“徐大夫，喝完了。”
徐老挑开布帘走进来，看了眼空杯子，交代道：“等五分钟，缓一缓。我给他做皮试。”
“好。”林雪应声。
她站在床边，视线落在司野腿上。小腿肚上沾着干巴的污渍和暗红色的血迹，没受伤的右边胳膊上也脏得很。
把空纸杯放在床头柜上，她转身快步走出去，推开诊所玻璃门。
不到两分钟，她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条没拆封的蓝色毛巾。
拆开透明包装袋扔进垃圾桶，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毛巾，她两手搓洗了几下，拧干水分。
走回床边。她弯下腰，拿湿毛巾覆上司野的小腿。
司野本能地想躲开。
“别动，把泥擦掉。”林雪按住他的小腿骨，拿着毛巾，顺着小腿肚往下擦。
干透的泥污紧贴着皮肤，她搓得稍微加重了力道。
血迹被水晕开，染在蓝色毛巾上。
她擦完一条腿，直起身去洗手池洗毛巾。水槽里流下浑浊的水。她用力拧干，回来接着擦另一条腿。接着是右边胳膊。
来回跑了几次，把司野身上的脏污全部擦干净。
司野躺在床上，眼皮半垂着，就那么盯着林雪忙碌的背影。
五分钟到了，徐老端着个医用托盘走进来，里面放着配置好的皮试针管和一根碘伏棉签。
“手腕露出来。”徐老吩咐。
司野抬起右臂。
碘伏棉签在手腕内侧涂出黄色的圆圈。针尖挑破表皮，推入极少量的药液，皮肤上鼓起一个小小的皮丘。
刺痛感尖锐，司野下颌线绷紧。
“盯着点时间，二十分钟。”徐老把针管扔进垃圾桶，转头交代林雪，“把第二支葡萄糖冲了，让他喝下去。”
林雪放下手里的毛巾，拿起床头柜上的纸杯照着刚才的步骤，重新冲了一杯葡萄糖水。
拿回床前，司野就着吸管把第二杯水也喝干了。
两杯葡萄糖水下肚，胃里有了点东西，那种虚弱感缓解了一些。脑子也不像之前那么昏沉，眼神恢复了清明。
林雪拿着空纸杯，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面对这个才来一天的亲生儿子，她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你再睡会儿。”
司野闭上眼，没接话。
林雪四下看了一圈。床边放着司野的那双球鞋。白色的皮面蹭满了污渍，鞋底边缘还有一道黑色的油泥。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自己的黑皮包。翻出一包湿巾。撕开封口，抽出两张。
走到床尾，蹲在地上低头擦鞋。
湿巾擦过皮面，留下一道水痕。她擦得很仔细，连鞋带周边的缝隙，都用大拇指指甲掐着湿巾抠了一遍。一张湿巾擦黑了，她扔掉，又抽出一张新的继续擦。
司野其实没睡。他半睁开眼，侧头看过去。
林雪蹲在地上，裙摆拖在地砖上。她低着头，一缕头发垂下来挡住脸，手指抠着湿巾顺着鞋面的纹理用力擦蹭。
看着眼前的场景，司野胸口憋着的那口气，被养父扫地出门的难堪，被扔进烂泥潭里的委屈，奇迹般的消散了一点。
眼眶莫名的发酸，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朝阳小区。
程越在厨房里忙活，台面上的电饭锅里已经蒸上了米饭。
他从台面下的橱柜里拿出一个不锈钢小盆，转过身，从冰箱冷藏室摸出三个鸡蛋。
磕破蛋壳，蛋清和蛋黄滑进盆里。拿筷子在盆里快速打散，发出哒哒哒的敲击声。
兑了温水，倒进一小勺盐，用筷子继续搅匀。
冰箱里还有昨天带回来的肉片炒茄子。爷爷晚上把茄子热一下，加上蒸好的米饭，再配个鸡蛋羹，晚饭就能解决，不用再开火。
自己下午去饭店上班，晚上在饭店吃员工餐。
规划好这些，程越走到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掏出手机，点开消消乐游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色块消除，发出清脆的音效。
玩了十来分钟。厨房里飘出米香味。程越按灭手机，揣进兜里，起身进厨房。
小铝锅里的水开了很久，热气顶着锅盖边缘。
他关掉火。拿抹布垫着手，掀开锅盖。包子热透了，白面皮蓬松膨胀。
拉开抽屉拿了双筷子，把两个豆腐粉条馅的包子夹出来，放进饭盒里，盖好盖子。
接着，他把打好的鸡蛋液端过来。放在篦子上，盖上锅盖，重新打火。
高压锅上汽阀门已经顶起，发出嗤嗤的排气声。
二十分钟后，程越把高压锅停火。等锅盖上的放气阀彻底不出气了，他才拧开锅盖。
金黄的小米粥熬出了米油，表面浮着一层黏稠的皮。
他拿过保温桶，用勺子舀了大半桶，把盖子拧死。找了个干净的白色塑料袋，把装包子的饭盒放进去，又往里头塞了一个碗、一双筷子和一个汤勺。
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鸡蛋羹差不多了，他关了火。
程越拎着保温桶和塑料袋走到门口，边换鞋边道：“爷爷，锅里有蒸好的鸡蛋羹，高压锅里还有剩的小米粥，米饭我也蒸上了，冰箱里的菜晚上热透了再吃。”
程爷爷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听到孙子这流水账似的叮嘱，他头也没回，早就习惯了，“知道了。”
程越拿起鞋柜上的钥匙，揣兜里，推门下楼。
阳光还是很刺眼。热浪扑在脸上，程越出了朝阳小区，直奔徐氏诊所。
第10章 包子
针尖扎进上臂三角肌，推入药液的时候，肌肉里传来股酸胀的刺痛。司野绷直了脊背。
徐老拔出针头，用一根干棉签按住针眼，“自己按着，别揉。”
司野伸出右手，捏住那根棉签按着。
诊所的玻璃门发出推拉的轻响，几秒后，里间的布帘被挑开。
程越走进来。他左手里提着个保温桶，右手拎着个白色塑料袋。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他抬头看过去，正好撞上程越的视线。
想起自己昨晚在老街被他救，今天又被这人直接背进诊所，连现在吃的饭都是对方回家弄的，司野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别开脸，视线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的一张人体穴位图上。
扫了眼司野那副别扭模样，程越收回视线。
徐老端起医用托盘，冲着司野交代，“观察半个小时，没过敏反应再走。”
说完，徐老挑开布帘去了外间。
司野松开按着棉签的右手，把带血的棉签扔进地上的垃圾桶里。
程越看向站在床尾的林雪，指了指柜子上的东西开口：“阿姨，你照顾他吃吧。吃完餐具放在诊所就行，我还要去上班。”
林雪上前两步，“哎，好。今天真是麻烦你跑前跑后。”
司野抿了下唇，转过头看着程越，声音压得很低，“谢谢。”
程越点了个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又看向司野，“明天还是两点半。你过来上完药，咱们去派出所补个笔录。”
“好。”司野应声。
程越没再多待，转身走出去。跟外间的徐老打了招呼，推门出了诊所。
走到路边，拦下一辆红色三蹦子，报了幸福小区的地址。
他的自行车还锁在司野家楼下，他得先去把车骑上，再去颐和饭店上班。
诊所的里间。
林雪拧开保温桶的盖子，浓郁的米香飘出来。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白瓷碗和汤勺，盛了大半碗米汤。米粥熬得火候足，表面浮着一层浓稠的米油，黄澄澄的。
她端着碗坐到床边的圆凳上，拿起勺子一下下搅着，吹散表面那层热气。她判断温度差不多了，舀起一勺，递到司野嘴边。
司野盯着那把白瓷勺，伸出右手去接碗，“我自己来。”
林雪看了看司野冷淡的脸，把碗交到司野手里。
司野靠在床头上，右手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米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因长期空腹抽搐痉挛的胃得到抚慰，疼痛感减轻不少。
他又连着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林雪转身，把柜子上的饭盒拿过来。抠开塑料卡扣，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
“那孩子还给你带了包子。”林雪把饭盒捧到床边，“你喝完粥吃个包子，光喝粥顶不住饿。”
司野看向盒里的包子，点点头。
布帘被挑开，徐老进来正看见这一幕，“哎，那包子别给他吃。”
林雪回过头，“这粥不抗饿吧？他这两天都没正经吃东西。”
“包子不能吃。”徐老走上前，看了眼饭盒，“小越估计是怕你喝粥吃不饱。但你长时间没有进食，包子面皮和馅儿都不好消化，吃下去胃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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